回住所之后，酒意又泛了上来。

在叶清远去洗漱的间隙，陆唯躺在床上，迟钝泛空的思绪里，手臂遮住眼睛挡住头顶透亮的灯光，在呼吸的起伏间，他好似看见了乔戈里峰的星辰，他坐在帐篷外面，目光找寻着金牛座，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就像找不到叶清远那样。

乔戈里峰巨大的山峦像一道屏障一样落在眼前，高耸入云的山巅如同一幅画家手里的油画，白雪覆盖着深色的山石，那每一条沟壑之间，也许都埋葬着勇敢的开拓者。

耳边是洗漱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大脑里是不断旋转的星空，令他无比安心的松香侵入呼吸，他翻了个身，带着酒气彻底睡去。

这一晚，陆唯梦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小姨的身影从记忆里蹦了出来，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也有叶清远的身影，陆唯被他的小姨打的满地乱跑，最后躲在叶清远的身后，那个穿着整齐，看起来贵气逼人的小孩，被陆唯拽的衣衫不整，被迫成了挨打人的盾牌。

叶清远想要挣脱，却被陆唯紧紧拽住，他缩在叶清远的背后，跟自家拿着棍子的小姨玩起了老鹰抓小鸡，他大声哀求，“作为好朋友，你不能见死不救！”

“陆小宝！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出来立正挨打。”陆家小姨气急败坏，“别带坏良家小孩，人家文文雅雅的小公子，跟你这种皮痒欠打的不一样。”

“傻子才立正挨打。”陆唯冒出个头，吐了吐舌头，不服气的喊，“你有本事就俩人一起揍。”

“你要是让我抓到，我给你绑到外面的电线杆上抽。”

“那我就告诉外公，你瞒着他跑去玩冲浪。”

“陆小宝，你今天就算把天捅破了，我也要揍你。你有点骨气，你从人家身后出来！”

“我不，我没骨气，我是个胆小鬼。”

而后他又梦见了小时候的暗房，红色的灯光和药水的气味，交错的绳子上还挂着正晾晒的照片，一卷卷胶卷很规整的放在柜子上，外公不支持的项目，她都在弄，从小就带着陆唯泡在暗房里，这也是陆唯唯一能安静久待的地方。

他能走上现在这条路，很难说没有他小姨的熏陶。

“你来试一试？”大学即将毕业的小姨推着他，笑着说道，那时她的琴行才刚落成不久，距离陆唯和叶清远相遇的四月还有两个月，新年刚过。

“我？”彼时小学三年级的他，有些错愕的反问。

“嗯，你看了那么多次，可别说啥也不会。”小姨抓着他的手放在桌子上，已经准备好的材料就在托盘上，“来，先装相纸。”

他木讷的感受着手腕上的温度，不是几年前的冰冷湿滑，是有温度的柔软，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他就算是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但依旧想哭。

“干什么呢？平时的机灵劲呢？你要是这次洗好了照片，我就送你一个相机做礼物怎么样？正好还有两天就是你十岁的生日了。”小姨很欢快的说，她的语调永远都是上扬的，带着春季的花香和自由的风。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是自由的。

照片洗出来，是一张雪山和星空的照片，巍峨的雪山不逊色于舒展的星空，当年在乔戈里峰找不到的金牛座，在梦里的照片上成了最亮的那几颗。

“你看。”小姨的手指虚虚点在照片的上方，“从这里到这里，就是金牛座。”

梦里的时间不断地往前，陆唯在暗房洗了无数的照片，小姨从厚厚的棉衣到穿着鲜亮的裙子，她带来了一位先生，高高瘦瘦，一股子书卷味，叛逆期的陆唯觉得这样的人都是伪君子，除了叶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