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夫人打发完女儿,转头想打发儿媳,却见清悟垂手站着:“母亲,儿媳驽钝,又是新妇。夫君久久未归,儿媳心中也是千种忧心。儿媳想帮着母亲抄一抄经书。”
杭夫人素来有抄经的习惯,但她膝下的几个女儿是从来不爱看这些的。
丈夫流连于歌儿舞女身侧,深宅大院里,上年纪的夫人们的寂寞,是一枚长在深深天井中的苔。
人来人往,除了佛堂里的菩萨,无人看见过苔的滋生。苔只会在一夜夜晦暗的雨中,越长越凶。
“你不是不爱看书么——怎么这会儿又想着抄经?”杭夫人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赶忙找补道:“想来也是你爹爹娇宠女儿,生怕咱们要拿什么大诰为难你,所以才说你不爱看的。”
杭夫人越说越错,清悟充耳不闻,只道:“母亲说得也不错,妾身开蒙虽早,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着,自是当不得一句好学,也不敢说自个儿读过什么书。”
上辈子吃了梗着脖子的亏,见到什么都要和人争两句。这辈子清悟又想学一学放下身段,只是学得不伦不类地,远远及不上皇后和德妃。
“母亲,儿媳实在惶恐不安,彻夜难眠啊。”
清悟再抬头时,两串儿泪珠已从眼里滑出来,滑到一半就没了影子。
清悟有些尴尬,复而埋下头去:“儿媳从通州远嫁,所能依托者,不过是夫君。您是夫君的母亲,自然是最为夫君担忧的。儿媳虽未曾见过夫君,可内里的酸楚,也与母亲的别无二致。还请您让我尽一尽做妻子的心吧。”
她声泪俱下,杭夫人一想到她前些时日凄惶的样子,又想到不知走到哪里了的儿子,冷着的心骤软了两分。
到底,也是为阿雍祈福的。
杭夫人开口:“罢——你既有心,就来吧。”
清悟搀着杭夫人进了小佛堂,两张紫檀大桌已摆在了佛堂内。因杭夫人不爱人伺候笔墨,便指着靠窗的那一张道:“你自抄你的,抄完一卷,便拿去供上。”
说罢,杭夫人自抬笔写去不提。
原在宫中之时,清悟无宠,心绪淤堵,笔法锐中带涩,枯内藏丰。皇帝与新宠调笑,言“贤妃有废官笔法”,气得清悟几日睡不着觉。
而今清悟想起,倒觉得皇帝如市井小民,同嫔妃嚼舌头,真是滑稽非常。自己白捡来一条命,旁的不说,达观是十足十的。
清悟抬笔之时,初还干涩,写到中间,笔墨飞动,竟捡回少女时的清峻傲气来。不多时,清悟写完一卷,手里笔感正好,又扯了一张纸来写。
听得换纸声,杭夫人笔下一顿——这小丫头抄经好生敷衍。
她放下笔,直起身去看清悟置在白檀纸架上的那一页经。
杭夫人不敢自称书家,年少时却也跟父亲在任,见识过古今碑刻种种。只用了简简单单一支鼠须笔,这个儿媳写出来的字,却神采飞扬,华彩多姿。
她幼年学字,记得父亲言:“临贴如排布如列阵,阿晨笔下秀雅,然不脱小女儿气,仅纵横于胭脂场中。”
彼时杭晨好奇,问父亲:“什么才能称作字中之将帅?”
父亲如何答:或骨气清畅,风神俊逸,或典雅富丽,彩绣金繁。此二类虽奇,然终不鲜见与藏书之家。至于纵横而不孤,清旷之余,笔力豪健者,鲜矣。
她这个儿媳的字,朗秀清新,自生标格,排布之间疏朗有风,点顿之内灿然有神,可谓帅矣。
杭晨不由得赞道:“好!清畅舒俊,华灿多姿,你这一笔字雅丽之中藏雄健之气,真好!”
有了这一笔字,常夫人再看徐清悟时,便多了几分喜爱。族中为老五说的这门亲事,也并非那样不堪,媳妇虽不算一等一的美人,但面容清秀端庄,又妆奁丰厚……除了那一双脚,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