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宅邸绵延数里而不绝,清悟所嫁,乃是常氏三房嫡子,族中行五,故称呼一声常五爷。
常五爷的生母,乃是前杭州通判之女,这位杭州通判恰巧姓杭。杭老爷中年辞官,只醉心于金石碑刻之中,除发嫁了杭家待字闺中的几位小姐之外,再不理杂务。
杭氏夫人也如同杭老爷一般,平素只是在院子里吃斋,再不管其他。
清悟出了远门,走了两刻钟,终于望见了湘筠院墙内飞出来的两杆竹。清悟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但看这两竿竹子,自己的这位婆婆至少不是唯利是图之人。
常三夫人杭氏倒不像殷皇后那样作怪,叫她与德妃站在外头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见清悟来了,三夫人的大丫头急忙给她打帘子:“五奶奶您大安了。”
清悟略点一点头,正进花厅时,恰巧同两个抬着饭桌的婆子擦肩而过。
杭夫人坐在东厢,大丫环捧着青花卷草盂,婆母正放下手中的茶看了过来。
清悟心知来得巧了,急忙快走两步:“母亲,儿媳来迟,还请您宽恕。”
“哪里迟了。”杭夫人点一点自鸣钟,“叫我说,难得你这样勤勉——这会儿子才刚到时辰,你且看看,十娘那个懒丫头来了没有?”
哪想得到婆婆当着自己的面抱怨小姑子,清悟心里咯噔一下,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好在杭夫人不过随口一说,很快又丢开:“瞧你面色倒还好,想来身子是要好了?”
此时大丫头又端了茶上来,清悟顺手接过茶,微微福身:“托母亲的福,儿媳的身子好多了。母亲,儿媳自嫁入常氏以来,多有不足之处,全劳烦您费心周全,儿媳多谢母亲。”
杭夫人接过茶来,呷了一口,从鼻子里钻出一个嗯来,算是受了她的谢:“你傻站着做什么,十娘是晚辈,你是她嫂子,身子又才好些,没有站着等她的道理,坐下吧。”
清悟依言坐下,不多时,十姑娘热热闹闹地进来,娇声娇气地请安:“母亲,女儿给母亲请安了。”
杭夫人顿时撇下清悟,将十姑娘招至身前:“莹丫头,针凿功夫练得如何了?”
“回母亲的话,还是在练前些儿个学的缠针。女儿正绣着一副寒梅照水呢。”
杭夫人抚了抚她的肩,说一声好,旋即叫十姑娘去坐下。
清悟在宫中浸淫数十年,虽是一后二妃之中一等一的驽钝之人,却也并非完全不会看脸色。
她暗自想,或许杭夫人并没有认为十姑娘的针凿好,只是应付着,顺水推舟说出来的一个好字。
十姑娘一坐下便开始叽叽喳喳:“嫂嫂身子可算是大安了,不光是娘心里发愁,就连月莺姐姐都急得多长了两根褶子……”
“咳咳!”杭夫人咳了两声,吩咐道:“快给十姑娘端一盏熬得粘粘的桂花羹来。”
清悟悄悄在心头补上了没说出来的半句——喝了粘上嘴少说话。杭夫人都没发话说月莺是通房丫头,小姑子倒是先多嘴多舌起来。
十姑娘还笑嘻嘻地道谢,捧着桂花羹喝得津津有味:“七姐姐又做了新裙子呢,那料子和嫂嫂身上的差不多,只是嫂嫂的精巧些。”
清悟掌不住,悄悄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的脑子是不是缺根筋,这嘴一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冒呢?
“你嫂子身上的是南京的贡缎,当然更华丽精巧。”杭夫人的眉间捏起了一点波澜,又转瞬放平:“你也大了,既如此,叫针线房的人给你添一两条裙子。”
“多谢母亲。”
杭夫人嗯了一声,嘱咐道:“时辰不早,你便回去吧。夫子虽告假了,你们姐妹也不能一个劲儿的傻玩傻乐。若把夫子教的都扔了,她不说,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要罚你。绣花什么的倒也不急,莫要平白无故地把眼睛弄坏了。”
常十姑娘的脸上的欢喜落了两分,她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看书也眼睛疼”,得了杭夫人的瞪眼,赶快一溜烟儿地跑了。
清悟莫名其妙地,从杭夫人的脸上读出两分悲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