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悟躬身去松开袜带,一对完好的脚从缎子里滑了出来,踩在艳红色的被面上,像两只雪白的贝。
她近乎痴迷地看着徐姑娘的那双脚——原来天然的脚,是这样子的。
常家这点口舌上的机锋,又能算什么!清悟赤着脚踩在地上,她习惯了一掂一掂地走路,还不会整个脚掌着地该如何发力。
但徐大姑娘的身体好像自然便会行走,她两步就踩过了碧纱橱,那双脚踏在地上,咚咚地发响。
清悟几乎要哭了出来。
原来,她能走得这样快。靠她一个人,就能走这样快啊!
清悟忽想到自己先前的夫君,他也是喜爱小脚的。
那时候缠足刚兴,清悟和皇后的脚,都裹得不算十分地好,反而是德妃,因裹的时候年纪最小,家中长辈也看重这个,精心为她锻出一双二寸六的金莲,因此最得宠爱。
或许徐姑娘的心,也是为了这个——初嫁的女儿,如何不想赢得夫君的心呢?天下的男人都是爱轻巧玲珑的脚的,哪里会喜欢天足?
就连清悟十六岁选入宫闱的时候,不也做过皇帝与她白头偕老的美梦么?
后来倒也算偕老了……清悟生出一股冷嘲来,分明是皇后想要杀她,却借着皇帝的嘴,为后妃列传平白添上了一笔帝妃生死相随的假话。
但夫君的心,哪里有健康的躯体来得要紧?
清悟喝了茶,心满意足地跳回床上,她还在得意着——有了这样的一双脚,登高,行山,涉水,什么事做不得!等她好了,她就要把这些事全都做一遍!
想着想着,她神魂飞荡,连双云回来了都未察觉。待在明露与双云的伺候下吃完了茶饭,清悟越加睡不着。
夜色渐深了,清悟想着明日还要去婆婆那儿请安,把两个眼睛一闭,强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帘子被轻轻掀起,丫头的声音低低的:“姑娘,姑娘?寅时四刻了。”
是明露。
清悟缓缓伸出手去,明露上来,为她披上件外衫,双云跪在地下,手上捧着一盅玫瑰露。
将玫瑰露含了一会儿,清悟拿帕子掩着嘴,将其尽吐在碧桃花落叶盘根盏里。明露轻手轻脚地上来,用滚热的帕子为清悟敷了敷脸。
清悟的声音闷闷地:“才好了,今儿还是穿喜庆些吧,免得叫她们说闲话。”
“哎!”双云轻快的声音透过帘帐钻了进来,“姑娘这件,是南京的贡缎,有钱都买不着的。上头绣着的是桃花,针脚细密,又掺了金丝,穿着轻巧凉快。”
明露掀起了帕子,清悟略看了看,点了点头。
双云欢天喜地的去找头面:“凭她们是什么官什么宰家的女儿,咱们姑娘这儿的宝贝,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哎呦,可体谅我些,把那些宝贝都收好了。”清悟玩笑道,“我头还昏着,莫将我眼都晃花。”
有两个丫头陪着说笑,清悟心中也稍轻快了些,等挽好单螺髻,插戴上一对绿松石鎏金牡丹云头珍珠钗,又往脸上扫了一层胭脂,清悟才施施起身,朝婆母所居的湘筠院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