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狗也是我们家的家人。”
老师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我知道很多同学家里的小狗也是家人,但是我们今天学习的主要是描写人物,等到我们下次学习描写小动物,同学们就可以写小狗小猫呀什么的。”
李江流坐在座位上,看老师和前面同学的互动,感觉像在看电视,有一种似乎和生活很相似又离生活很远的感觉。他右手攥着铅笔,笔尖在纸上磨钝了,才从王越香和李江流这两人之间定好了作文题目。
那篇作文拿了最高分。因为无法从两人之间抉择,李江流的题目是《我的外婆和我的哥哥》。
语文老师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看一边擦眼泪,李江流有点不解地看着她,想着自己不过是写了平常生活中发生的事。他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特别,但当看见其他人的妈妈牵着孩子时,他似乎又感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
他写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小土丘,但是外婆会给他做饭穿衣,哥哥会带着他玩会跟他聊天。母亲是冰冷的,外婆和哥哥是温暖的。
老师摸着他的头说你是个好孩子,作文写得很好,拿回家给你外婆和哥哥看看。
于是李江流拎着自己的作文回家,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那么表扬他,但被表扬了就开心。
他把作文递给王越香,夸张地说老师如何如何夸他,把自己捧得天上地下。王越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作文,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一坐,埋头开始读。
李江流转头和李星平出去鬼混,哥俩在田间地头好一阵闹,回家时发现王越香做出了和语文老师相同的动作。李江流觉得自己肯定是天才,天才写出的东西总是会引起读者强烈的情感共鸣。这话也是语文老师上课讲的。
一篇小小的作文并不能使他的生活发生巨变,这页翻过去,李江流照例平稳地生活。李星平还跟从前一样,只不过越长越大,在家里承担的事就越多。
李江流还能跟从前一样,躲在哥哥后面偷懒。有时候李星平任劳任怨帮他做,有时候给人一顿揍,让他自己做去。再长大一点,李星平也不惯着他,哥俩能为谁洗碗争执起来,却也不妨碍转头又勾肩搭背搂在一起,笑呵呵地进同一个屋睡觉。
一想到母亲,脑海中的点滴除了王越香之外,竟然都是李星平。李江流头磕在地上,额头传来土地的触感。
垂下眼倒着看见李星平的身影,站在他身后三五步,眼神没聚焦似乎看向远方,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晚上李江流主动去找哥。他一钻进被窝就把胳膊横搭在李星平腰上,用力搂了搂。
李星平没什么动作,兴致缺缺地睁眼朝天花板看,语气缓慢,一边说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措辞:“我感觉……家里的长辈不是很赞同我俩。”
李江流不觉得是个大事,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来,在李星平嘴角亲了亲:“哥,你又开始想东想西了。” 李江流在他颈窝蹭蹭,他换了个姿势搂李星平:“你是我哥,我是你弟,我们就跟从前一样在一起,能有什么不赞同的。”
李星平回看他,有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你说的对。”
“睡吧,今天在外面一天也累了。”他摸了摸李江流脑袋,把他的头往枕头上摁,另一只手伸手去拉电灯线,瞬间屋内的光线只剩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
李江流额头抵着李星平肩膀入睡,难得安静地没有做别的事。
半夜醒来时他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身侧空空如也,甚至连第二个人存在过的影子都没看见。冰冷的被子,毫无褶皱的枕头,窗边摆放的只有一双鞋,像是人凭空蒸发了一样。李江流心中一空,立马掀开被子要往屋外走。
夜深人静,如果这个点走出山路,能看见公路上跑的只有火车,李江流不担心哥会突然走哪去,但他却开始心慌。
推开卧室门看见月光洒了一地的院子,大黄警觉地支起耳朵,看了一眼来人又懒洋洋地趴下,睡着后有轻微的鼾声。
李江流走在院子里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仔仔细细巡视完整个屋子,连李星平的影都没看见。他缓步走到大门,轻轻拔下门闩,推开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后看见李星平蹲在屋外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后者眺望着远方,但不知道是哪个远方。月光同样铺在他身上,李星平的皮肤泛出玉石般的光泽。他听见门这边传来动静立马回头,跟李江流对上视线时朝他笑笑。
“怎么醒了?”
李江流跑过去,笑不出来,心中只有庆幸:“我以为你又走了。”他紧紧抱住李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