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所有的墓，回家已经是晚饭的点。最后一处是李在塘的墓，找大师看了风水，在半山腰一块土坡上，说埋在这个位置旺子孙。

大师的原话是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意思是子孙后代事业有成，福泽深厚。

王越香说自己不去了，提前回了家。打开门大黄兴奋地冲过来，尾巴摇成螺旋桨，张着狗嘴在王越香腿边绕圈。王越香在门口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盯着房梁看。

大黄在她脚边坐下，狗头在她腿上蹭蹭，尾巴轻轻拍打她的小腿。后者似乎才回神，用一手的茧一下下顺着狗头摸到狗屁股。大黄被摸得眯起眼睛。

“你个狗，你懂什么。”王越香在狗背上轻拍一下。

狗确实不懂她现在在想什么，只顾把头搭在她膝盖，眼珠眼珠左看右看。

兄弟俩和狗不懂的，李在溪懂。她带着人把李在塘的墓好好修整一番，平了墓前的土，修剪了杂草，却留着杂草中间的小花。几人难得无言，沉默着完成了所有动作。李江流自觉地去点香。

点燃，分发，叩首。李江流和之前同等茫然地做完这些动作。他对母亲最初的记忆就是这一处土丘，没有被母亲喂饭、教育甚至责打的经历，唯一的感受就是冰冷的潮湿的土丘。

墓碑上面只刻着母亲和自己的名字，显得有点寂寞，墓碑上的两个名字亲近又生疏。

他从未说过，小时候自己羡慕别人有母亲管着。以前和朋友一起到溪边玩水玩到不知天昏地暗，直到朋友的母亲围着围裙拎着锅铲叫他回家吃饭，说人在外面玩得时间都忘了。

朋友母亲拎着自己孩子还不忘回头嘱咐他：“小流也赶紧回去了，你家大人找你。”

李江流不知道自己家大人有没有找他，只是看着朋友和母亲一起远去的背影，一高一矮，用同样的步伐往前走，他心里总有点委屈。

直到李星平围着围裙同样来找他，说“小流，回家了”。

那时候李星平早已帮着王越香打下手，做饭炒菜都像模像样。围裙一围，颇有种乡间大厨的风度。他朝李江流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但人一委屈了就想发脾气。李江流把哥往边上用力一推：“不用你来叫我。”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不回头地往前走，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听见身后李星平急切地跟上来。

“怎么了小流，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你！”李江流不回头大喊，没听李星平的解释越跑越快。

其实他刚跑走就后悔了，他知道哥没做错什么。哥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叫他回家吃饭。是他自己，看着别人家娘俩走在一起的背影，心理的别扭变成一股绳，抽打完自己，又打在了李星平身上。

推搡时哥踉跄那一下的样子，还有那声带着错愕和关切的“怎么了小流”，让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只是步子迈得太开，让他突然停下像个笑话，因此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进院子里找到自己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或许是累了，蒙着脑袋没两分钟就失去意识。

但哥是好哥，完全没跟他计较。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他吃饭，李江流从被子中探出头，

李星平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微哑，却像往常一样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伸手不是来拽他，而是轻轻拍了拍他拱起来的背脊，隔着薄薄的单衣，掌心带着热气。

哥叫他的声音和碗里饭菜的温度一样，让他揪紧的心慢慢地松开。他知道不用说什么“对不起”，他再一次从李星平那里享受了特权。

那时候读书，语文课老师让他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李江流看着讲台上老师一张一合的嘴，母亲这两个字从左耳朵溜进去，又从右耳朵溜出来。

老师环顾教室，目光突然落在李江流身上。她似乎被炮仗吓到了突然噤了声，右手在讲桌上轻敲两下，缓了缓继续说：“当然，也可以写别的家人。母亲只是给大家的一个参考。写我的外婆外公啊奶奶爷爷呀都可以。”

“老师可不可以写我家的狗？”前面有人举手问。

“这个不行。”语文老师拒绝得稍显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