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要离开落霞镇的时候,我给那王义年留了点小教训。那传言……很有可能是因此而起。”宁不救话讲得委婉,等了片刻,听到应无赦的“原是这样”,蓦然松了口气。
应无赦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沉浸在无事便好的欢喜里,高兴道:“那这地方就是能住的了。”
宁不救低低应声,又侧眸看向他,“你也留下打个地铺?”
神情登时僵住,应无赦怔着眼,瞧了宁不救好一会儿才猝然别开,扶在膝上的手紧抓着衣料,几度张口却失语难言。
见他如此,宁不救倒坐直了身子,愈发镇定,“你怎么想?”
他不敢想。
掌心的衣服险被他抓破,临弄坏之际想起这是神医给买的,瞬时摊平手掌,顺着衣料抚了两下。衣裳修没修好他不知道,只知道心还是坏的,将本就空白的思绪搅得更乱,让他成了个不懂礼数愈发不妥的哑巴。
宁不救也不催他,只看着他快速眨动的眼睫耐心地等,指腹熟门熟路地摸上腰间的那颗虎牙坠,握在掌中慢慢地盘。
“我……已经认好通铺的路了。”
“这家客栈的通铺是用什么搭的?”
“……木板?”
“那同地面铺上褥子也没什么区别,这上房提供的褥子还厚些。如果有更舒服的选择,为什么要再去吃苦呢?”
应无赦本想说他觉得通铺不苦,能停下一夜正经睡个觉已是不错,但神医给他的比这更好,比较起来,那些确实无法再称为“更舒服”。可……可这样是不对的。
他知道些妥当与不妥当的边界,他并非女子,若同神医在一个房间睡觉,便会折损神医声名。此行本就是他想要跟着神医,怎么能让神医再因为他吃苦?
这般想着,他慢慢道:“两个都很好,都不吃苦。我留在这儿,怕吵到神医。而且通铺已经定下了,反悔不好。”
宁不救闻言轻笑,“你这话说的,好似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原先无论是在破庙还是山洞,你几曾有过吵人的时候?”
应无赦再度失语,垂着头讷讷道:“不一样的……”
破庙与山洞没有门窗,没有旁人,天与地不管这个,他和神医也不会一起睡着。
可真的不一样吗?
应无赦这样问自己,又听见神医问哪里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揣着这些理不清的念头,一个也说不出口。
宁不救望着他这染上几分凄惶的模样,收手掐住了虎牙坠的锐利部分,语调仍平稳,“此地汇聚了如此多的人,夜里未必就比山洞安全。离得近,更方便照应。你觉得呢?”
“我……我可以守在门口。”
宁不救停住动作,瞥向这一门心思盯桌子腿的人,问他:“别人都去睡觉,你守在门口,更惹人注意吧?”
“那我去屋顶。”
这天字一号房就在二楼,往上便是屋顶。依应无赦的本事来论,破窗而入比起破门而入也不慢。但宁不救又不是真需要一个守夜之人,何须他三更半夜猫在屋顶上?
略一沉默,她道:“罢了,你今夜若真去屋顶上待个整晚,只会更惹人注意。到时原本关心的与不关心的,都会留意我们。还是先收敛些,等找到了真东西再张扬也不迟。”
说着,宁不救拿起搁在手边的那柄白刀,横在自己与应无赦之间,“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山,瞧瞧你这刀,还需要再擦拭一番吗?”
拔刀出鞘,宁不救盯着刃上寒芒,探指抚过刀脊。
应无赦的目光本能地追逐而去,直待她停驻方凝神,移回到这刀刃的中间去,低声道:“这几日神医并未用它,可以擦,也可以不擦。”
“那还是擦一下吧。”宁不救持刀往前送了送,正截住应无赦的未竟之言。他抿唇,看着刀柄将刀接手,握稳了道:“今夜若有异样,神医……”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怎么应对便怎么应对。”宁不救从包袱里翻出护刀油,搁在了应无赦跟前,随意道,“就算再来一出贼人夜袭,只要不是先吹了迷烟直接冲着这床帏便刺,应当是伤不着我的。”
她面上带着轻快笑意,将应无赦猝然增力的拳与怔忪眉眼都看在眼里,着手去启瓶塞。
刀油打开,应无赦迟迟未动,端着刀紧紧望着她,纠结了数下才开口:“神医先前要同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想同你商量如何进山,要不要早早地走。不过你都要去睡通铺了,也很难起晚,不如直接往早了定。”
应无赦一噎,略带无措地从衣襟里摸出布巾,借着擦刀遮掩面上的不自然,同时争取思考的时间。
宁不救看他单用布巾擦拭数遍却始终没动刀油,拿起瓶子替他将其倾滴到刀面上,在他停顿的当空接着道:“你若住下面,也要多加小心。那地方鱼龙混杂,难保不会遇上对我们的事有几分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