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赦久久没说话,在宁不救看不见的地方眼眸放空得厉害,她的意思他已快想不明白,唯一还停在脑子里的便是他不能挨到神医身上去。
这样不妥,不好,不体面,会让她生气。
上次这样做是不得已,是有目的,这次没有,没有要迷惑的敌人,没有雨,路更长,他心难定。
一片沉默里,宁不救拧身,去看她是不是听错了呼吸,某人实则早已掉下马,但才拧一半肩膀便撞上温热身躯,隔着衣衫碰到心跳的余力,宁不救微微一顿,松了还握着缰绳的手。
唯一心还在正途的黑黑当这是新指令,抬起蹄子往前进发,忽来的力扯紧了应无赦的神,安危当前本能反应更胜一筹,让他立即控住了另一侧的缰。
局面恍惚又回到从前去,不同的是宁不救在这一次终于留意到他僵着的手臂,刻意想避的距离,掺着些说不清的细微变化。
她那时在想什么?此刻又在想什么?
宁不救抿唇,压着应无赦的手臂靠在了自己腰侧。
“路远。”她在他呼吸暂停时开口,“你好好骑。”
给予她回应的是跑起来的黑黑。
骑马不比坐马车,无论路况如何总要颠簸。有人想做木头,宁不救便随他当木头,在冲势太猛时寻着木头靠背,通身的热意还能驱了迎面冷风,一举两得。
至于木头会不会把自个儿憋成烧手木头,那是木头的事儿,横竖木头也不说话,她又不会读心。
神医与木头借着神驹黑黑之力,早早地抵达马市,而木头在镇口就跳下马,变回牵马的活人。
宁不救盯着这个寡言活人的后脑勺,在开始办正事前低声说了句:“要有下次,还是我坐后头为好。”
没等回应,她从马上下来,先一步进去,挑选此地良驹。
说是挑选,但此地情况与先前预想的差不了多少,想找匹哪里都满意的马难得很,不过是从现有的选择里找出最出挑的那个,再谈个公道价,钱货两讫。
只是轮到交银子时,这闷了一路的应无赦倒是又行动迅捷起来,赶在了宁不救前头。
宁不救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牵过这新买的枣红马往外走。现在时辰还早,还能再赶些路程。但到了要上路时,黑黑却是又往宁不救身边凑去——它习惯了赶路,也习惯了驮她。
跟着黑黑凑过来的还有应无赦,他握着缰,却由着黑黑带他走,又在宁不救的眼神落到黑黑身上时低声开口:“黑黑跑得更快一些,也与神医熟稔,遇事反应好,神医要不还是用它?”
宁不救看了他一会儿,跟他换了缰绳。
后头的路沉默寡言的变成宁不救,应无赦望着她跑在前头的背影,心里比之先前也没好上多少。直待到了今夜落脚的地方,他才终于又同宁不救搭上话。
“明日也赶上一天的路吗?”
听见应无赦的问题,宁不救才想起她好像还没跟应无赦仔细说过她的计划。先前两人光抓着他能不能跟她走不放,至于要走去哪儿对付谁,他却是一概不问不知。
想到这儿,宁不救敛下眸子,回道:“明早可以迟些走,缓足精神。依着今日行进的速度,约莫五日后就能回到落霞镇,比来时要快。等到了落霞镇,我们进山。”
见应无赦只点头默记,宁不救接着道:“先前在鬼市,那第四个前来求医的人,你可还记得他?”
应无赦稍稍回忆片刻,确认道:“神医说的可是那个付了一个银元宝,四枚银珠子的?”
宁不救一顿,这人结了多少钱她确实记不清了,只记得是经年累月的劳损,病灶在左肩,“嗯……是那个本为左撇子,但左肩受过旧伤,后改用了右手的刀客。”
应无赦点头,“那记得。”
“他上一单在落霞镇。”
应无赦愣住。
神医给人诊病时他就守在一旁,虽然手上在数钱,但也一直留意着神医那头的情况。他记得神医是同那些求医之人说了许多话,可都是在问病情,不曾找他们打探消息,更没过问单子细节。
“我没有注意到这个。”应无赦反思自己。
“他不曾挑明了说,未察觉也是常事。若非我们去陇南时经道落霞镇,见识过那里的风土人情,我也看不出他是从那儿回来的。”
如果应无赦正经读过书,这会儿便能找到形容宁不救这等本领的言辞:见微知著。可惜他现在会的那些大字都是宁不救一个个教的,而宁不救的教授重心全在不要被骗与不要自弃上,还尚未教到这与医相通的总结性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