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怀着卑微的敬畏和一丝融入新环境的渴望,看到被众人簇拥、笑容爽朗的江烁,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想打招呼:“江、江烁同学,你好,我”
江烁是怎么做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换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他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音量,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离他远点,佣人的儿子,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晦气。”说完,他便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甚至没看清齐朔伸到一半、僵在半空的手,转身就换上一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朝着楼上神情冷漠的沈墨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沈墨!这边!”
而沈墨,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任何人,包括谄媚的江烁,也包括僵在原地的、无地自容的齐朔。
这一刻,齐朔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在这所光鲜学院食物链底端的位置。他用母亲的命换来的,不是平等和尊重,而是烙印在身、无法洗刷的“原罪”标签。
“江烁!”夏曦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响起,他端着一盘刚出炉、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饼干,几步就插入了江烁和齐朔之间,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体挡在了齐朔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齐朔是我亲自邀请来的朋友!请你立刻为你的无礼道歉!”他仰着头,虽然身高不占优势,但眼神里的认真和怒气却不容忽视。
“哎呀,开个玩笑嘛,夏曦,那么认真干嘛?”江烁立刻变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试图伸手去揽夏曦的肩膀,企图用亲昵化解紧张气氛,“谁不知道我们夏曦是圣臻塔第一大好人啊,怜贫惜弱的。”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夏曦的肩膀,就被另一只横亘过来的、骨节分明且戴着几个冷硬金属指环的手牢牢架住了手腕。周烬不知何时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狭长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江烁,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力量,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身体底子弱,禁不住你这么没轻没重。”周烬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长期玩摇滚留下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江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收回手,面对周烬,他显然收敛了许多,不敢造次。周烬身上有种不同于学院里其他优等生的、野性而冷硬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忌惮。
周烬没再多看江烁一眼,转而看向夏曦,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微妙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刻度:“十点二十了,你该回去准备吃药休息了。”
“啊?烬哥!现在还早着呢!”夏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漂亮的眉毛委屈地耷拉着,小声哀求,“再玩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我保证!”
“不行。”周烬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仿佛早有准备,从旁边的椅背上拿起夏曦那件浅色的、看起来就柔软温暖的羊绒外套,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明天的体能训练你想缺席吗?熬夜的后果,你清楚。”
看着夏曦虽然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下意识乖乖接过外套穿上的样子,周围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几个相熟的同学都露出了了然又善意的微笑。没有人追问夏曦到底生了什么病,需要如此严格地管控作息和服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共同维护着这个公开的秘密,仿佛那只是夏曦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习惯。
这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似乎过去了,江烁自觉无趣,撇了撇嘴,注意力很快转移。他踮起脚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视,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欸,你们谁看到沈墨了?他今天到底来不来啊?我怎么没看见他?”
没人能给他确切的答案。
齐朔默默地坐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着江烁毫不放弃地寻找沈墨,心中的疑问与那个人的形象交织得更加紧密:沈墨,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此刻,又隐匿在何处?
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直觉牵引,他若有所感地,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一楼温暖的灯火和攒动的人头,投向那片相对昏暗的二楼loft。
就在那片光影交织的朦胧地带,一道清冷、专注,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这喧嚣与暖意,如同精准的手术刀,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不知已有多久。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猝然交汇,碰撞。
沈墨没有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也没有丝毫被撞破观察的窘迫。他就那样坦然地、平静地注视着齐朔,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幽深的古井,不起波澜。
齐朔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猛地向深渊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