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覆盖在腐烂的水果上,看似完好,内里却在加速变质。
新年那天,江屿的父母特意从外地赶回,试图营造一点家庭温暖。饭桌上摆满菜肴,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父母努力找着话题,问他学习,问他未来的打算,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刻意回避的探究。
江屿配合着,点头,夹菜,甚至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他描述着并不存在的校园趣事,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输入了“正常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社交指令,内核却是一片冰冷的代码乱流。
他学会了表演。表演一个“失去普通朋友后逐渐恢复”的普通高中生。
母亲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小屿,多吃点。”
江屿低头看着那块油亮的排骨,胃里一阵翻涌。他记得,沈烬第一次在他家吃饭,也夸过这道菜好吃。那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沈烬坐在他旁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记忆像不合时宜的刺客,总在防御最松懈时,给出致命一击。
他强迫自己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谢谢妈,很好吃。”他说。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炸开漫天烟花,绚烂夺目,将夜空短暂地照亮。父母相拥着走到窗边观看,招呼他过去。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孤零零的身影,与窗外那虚假的热闹形成残酷的对照。烟花炸裂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是某种庞大之物碎裂的哀鸣。
热闹是他们的,而他,是热闹背景板上一块沉默的阴影。
寒假后半段,他几乎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学习,就是对着窗外发呆。他开始整理房间,一种近乎偏执的、毫无意义的整理。他把书本按照颜色和高矮重新排列,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通过这种对物理秩序的控制,能够稍稍安抚内心那片失控的荒芜。
他在书柜最底层,发现了一本蒙尘的相册,里面是他小学和初中时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对世界充满毫无保留的好奇和信任。
他盯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男孩,最终消失在了哪个夏天?或者说,是死在了哪个星光照耀的夜晚?
他合上相册,把它塞进了一个再也看不见的角落。
有些过去,无法缅怀,只能埋葬。
开学前夜,他梦到了沈烬。
不是离别时的场景,也不是那些甜蜜的瞬间。梦里,沈烬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周身散发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白光。他朝江屿伸出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焦急而悲伤,像是在拼命传达着什么信息。
江屿拼命想跑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他努力想听清沈烬在说什么,耳边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