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水晶身躯流动着冰蓝的冷色,晶体表面底下没有任何血肉和内脏,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规则可言的晶块,互相摩擦发出嗡嗡低鸣,这嗡鸣远离人类的听力频率范围之外,但被洛基的双耳所捕获,祂摇摇晃晃向前迈出稚嫩的步子,四肢细长,手臂越过膝盖,腰身粗壮如同树干,没有五官,所谓的“脸”上是光滑的水晶表面,祂若是就那样站着,很难找出祂的正面在哪里,没有任何性别特征,除了身躯、四肢和顶上的头脑,没有任何额外的肢体或凸起,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完美构造。
自祂散发出来的水晶光芒,柔和地将条走廊照亮,晶体棱角折射出的光线也如海浪一样在墙面四周散开,和向前旋转的白色流星的线条交织。无序而散漫的光和有序齐整的线,一起勾勒着这副瑰丽的炫目奇景,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极其怪异的诱惑力。
祂向洛基一步步走来,所带来的水流声越来越震耳欲聋,将洛基所有可以用来思考的心智占用填满,他无法移开目光、无法采取行动……无法思考!
当这种极度炫目、极度奇幻的情景张扬到最深处的时候,无人有权理解其中的含义,没有任何一颗生物大脑可以处理其中全部景象,那是无法得知的禁忌知识,或者说不可知的绝对隐秘,它让得见之人只剩下了一种最原始的情感——恐惧。
洛基开始微弱地颤抖起来,可他仍然不能做什么,也无法去想什么,他的大脑被填满了,他也无法去想那填满大脑、占据心神的东西是什么。
直到祂走入洛基的三步距离之内,这股僵持和禁制终于被另一种熟悉的痛苦所惊扰,然而那更是雪上加霜的负担——沉重……那股沉重之感又来了!甚至比过往那次还要更加明显,如同背负了群山,统统重压在他的灵魂之上。
“呃…………!”
祂在离洛基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祂发出的嗡鸣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流水声在洛基的耳膜和身体里回荡共振,使洛基什么都听不见,重压迫使他不得不弓起脊背,撑着一侧的墙壁,但手上没有如实的传来墙壁的触感,他什么也无法感知,身体像被剥夺了一般,而更加令他胆战心惊的是他对此毫无回手之力。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疼痛的神经,连气息都没法稳固,心脏被攥得生疼,体内的血液如同失月的潮汐一般混乱不知方向,所有的生物机能都已紊乱,都被这股重压撕裂,他的生命本能预感到自己受到致命威胁,使他浑身直冒冷汗,无法呼吸,无法生存!
洛基深深弓下腰,汗水夹杂着血水,滴落在脚边——
“呃啊——!!”
洛基深深垂着头,地砖的花纹变得模糊,砖缝的线条出现重影,他无法检视自己身体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一下撕心裂肺额的剧痛,使他不由得判断肯定是他的血肉和骨骼都被撕裂了,经脉从身体中被抽了出去,不由分说地剥离,恐怕他的肉身都已不再完好……这样的摧残和重创,还是第一次。
“呃……啊……”
更加令人崩溃的是,耳边的嗡鸣和流水声始终都在,扰得他不得安宁。终于,这股重压似乎大发慈悲地缓和了一点力道,就像钳住他整个身体的巨大手掌终于松开了他,洛基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板上。原来他的双手还在……只不过手背上多了一些深色的纵向纹路……他无暇思考,在某一个瞬间,他彻底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浑身的力气也尽数流失,他侧身摔在地上。虽然其中没有输赢,但也真是狼狈。
不过,若洛基能够在此刻自由思考的话,他会感叹自己早该躺下了,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这具肉身——也就是生命的本能——要死命对抗这股沉重和疼痛,为什么一定要顽强地站着,为什么一定要对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神秘生物。若躺下能够好受一点的话,他会躺下,无论淹没他的究竟是群山、河流还是群星,他想要躺下,他太痛了……如果躺在地板上,如果向那神秘未知俯首,就能变得好受一点的话……
他会躺下……吗?
洛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呼吸,他找不回自己的感官,只有双眼还睁着,他只能、也仅能愣愣看着眼前所能看见的一角。他担心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别人认为他已经死了,如果在接下来的无数时光中,他必须看尽眼前事物却又不能移动分毫的话,他宁愿去死——噢,好像没有任何退路了,难道命运就不能仁慈一点吗?
在洛基仅能看见的视野中,有人从他身后跨向前去,身后有人的存在这一事实令他毛骨悚然,却又无法动作。
这人赤着双足,脚踝纤细,黄色的外套下摆扫过小腿,他,或她,就站在洛基倒下的身前,如果事态没有发生其他变化,那么这人此刻正在直面那个更加怪异的水晶怪物……不,洛基还未知此人全貌,尚且无法评判谁更怪异,如果要以凡人的话语来形容今晚的遭遇,那就是真的撞鬼了。
洛基听不见他们是否有在交谈,他只能躺着等待任何变化的发生。良久,一只白皙的手臂伸了过来,抓着他的领子,将他仰面推倒,而洛基也就势看见了这个身穿黄衣、戴着夸张兜帽的人的模样——
克罗塞尔!
洛基有千千万万个问题在心里飘过,但他一个也识别不出来,他的思想还凝滞着,身体任人宰割。
她身上的黄衣十分宽大,兜帽帽檐深深压在她的眉目上,纵使看不见她脖颈处是否有海德拉医生所说的伤痕,但克罗塞尔的形象是被人直接塞进了洛基脑海中的,这使他必不会错认。只不过,现在这个克罗塞尔的脸上满是厌恶和恨意,这种情感,洛基也不会错认。克罗塞尔捏着洛基的脸颊,掰向她,那带着明显恨意的眼神毫无保留,嘴角下撇,疲惫又沧桑,已经不再是记忆中开朗女性的模样,她所表现出来的憎恶令她自己也面目可憎。
她冷笑一声,唇齿开合,说了句什么,随后嫌弃地松开洛基,决绝地离开了,而她转身时黄衣下摆扫过的风扑在洛基脸上,让他感觉有些瘙痒,他欣喜地发现知觉开始逐渐恢复,不过他被疼痛折磨得实在疲惫,目眩的晶体光芒和不间断的嗡鸣和水流声就像酒吧里最狂乱最煽动的一首歌,而洛基只是一个误入其中的老实本分的中年男“神”……躺在地上的安逸使他的意识飘飘然起来,恍惚中彻底昏迷了过去。
只剩下水流声,流淌在他毫无意识的耳畔,始终不息,就像从未被真正聆听过的心声,此刻正絮絮叨叨过往的岁月。直到洛基被一声遥远的尖叫唤醒,这所有的喧嚣终于离他远去了,只剩下一把疼痛不已的骨头和酸痛无力的肌肉,一团混乱的棉花被塞在了脑子里,亟待清理。
“咚——”
“啊!呃……”
洛基一个翻身摔在了床下。
洛基缓了缓,他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双臂,撑在地上以抬起上身,而上身也按照他大脑发出的指令被抬了起来。这种感觉太好了,这种随意控制身体、随意思考的自由,实在是天赐的权利。洛基有意识地对抗着骨骼和肌肉上的酸痛僵硬,从地上爬了起来,仔细检视着自己的身体,扭转腰身,扭动各种关节,捶捶四肢肌肉,像刚刚领到一具全新□□那样试用起来,满意地发现每个部件都完好无缺。
但手背上的纵向纹路仍旧存在,只不过颜色稍微浅淡了许多,洛基挽起袖子,撩起衣服,震惊地发现全身皮肤都有这种纹路,从脚一直延伸到脖颈,就像一棵树那样……无论如何,他希望这些纹路自行消失恢复,不要玷污了他完美的身材。
接下来……洛基打量着自己所处的地方,他在哪儿?
显然,就这一成不变的装潢来看,他仍然在庄园的某个房间里,只不过这里多了很多私人物品,而气味也变得不同寻常,有一股年代久远的气息,一股……洛基生而为神极少接触到的,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气息,令他感到十分陌生。
桌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半,正“咔咔”地发出微弱声响,,桌面一角摆了一个小型风扇,几本杂书和报纸堆叠在一起,座椅上摊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长针和线团散落在地上,书架上没剩多少书,显得空空荡荡,倒是十分整洁,而在梳妆台上,个人气味更加明显了,随意放置着女性捆扎头发的头绳和绑带、化妆品、毛巾,靠墙的地板上重叠搁置面盆和水壶,壁炉没有生火,里面堆放着还未燃烧过的木柴,而在壁炉架上的“东西”彻底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物件给了他极其熟稔的感觉,一种再次见到时产生的既视感,它是一个隐秘却又十分显眼的线索,一段内在联系,一个首尾闭环,一个无心的因果——
那是一架颇具年代感的火车模型。
洛基伸手轻轻摸了摸模型表面,上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架火车模型的制式,洛基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和他在盖德弗林镇醒来时身处的那辆火车一模一样。
“什么……”
洛基不由得惊呼出声,他激动地推开房门,来到无人的走廊上,左看右看,又跑到走廊上的某个位置仔细观察,他才终于震惊地确认这个房间正是那个水晶怪物走出来的房间!
这让洛基更加焦躁了,他自认为已经理好了关于索尔的线索,但眼前的众多事实又让他再度迷茫。那个水晶怪物分明不应该存在于世,至少不是地球土生土长的东西,祂就像一个漏洞,让所有的理性全都偏离了轨道,何况祂又怎么可能像凡人一样生活在这间屋子里?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还是说……那个怪物是某个人变化得来的吗?究竟谁有这样的能耐?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将如此巨大的痛苦施加在洛基身上,令他力竭昏迷?洛基自信目前所见的人类里面,谁都不可能!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可能!如果有谁的伪装面具如此完美,连洛基也瞒骗过去,那这个诡计之神让他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