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很肯定那是六年前的事情,因为在那年黯淡秋季的最后一天里,盖德弗林最有权有势的玛德琳家族举办了一场舞会。当时的人们还有信心对抗永夜,玛德琳想以这种方式唤起信心和希望,于是豪掷千金,邀请了几乎所有社交名流和各领域的知名人士参加,包括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子,也包括尊贵的阿德蒙蒂斯庄园的这对奥莱兄妹。
“不过我和他们不是在舞会过程中识的,当时人太多,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混乱了……噢,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这件事应该被大肆报道了呀,就是那晚发生了严重的骚乱,还死了人。一开始只是一些地痞流氓在门口聚集,但随后不知怎么的,保镖和他们发生了冲突。理由嘛……可想而知,如此铺张的舞会肯定被不少人眼馋。之后门外聚集的人竟然越来越多,然后直接冲了进来。我在内院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叫喊声,像要杀了谁一样,可吓人了。他们进来发疯似的开始抢东西、抢食物、拖拽女人、和花拳绣腿的男人搏斗,不久后警察来了,但他们只是让场面更加混乱而已。我和一些人躲在院子的小仓库里,黑漆漆的,外面不时传来可怖的吼声,也有警察的枪声。渐渐地我觉得呼吸有些难受,脸颊发烫,肯定是仓库里空气都快被消耗完了,但幸好这个时候外面的动静平息了,门也开了,是玛德琳先生,他带着惊魂未定的眼神,告诉我们骚乱结束了。
“我们回到厅堂,万分可惜地看到几乎所有东西都被砸坏了,连吊灯都摔落了下来,地上还有血迹,后面看报纸才知晓是有人被打死了。玛德琳先生向我们致歉,并让我们赶紧离开回家。在那之后玛德琳家族一蹶不振,现在已经听不见这个姓氏了。真是一场适得其反的舞会。
“我离开后,却怎么都找不到我的仆人和马车,我想可能是在混乱中被人抢走了,唉,当时我的脚很痛,以为自己不得不喝走回家了,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奥莱兄妹,他们很乐意载我一程,而且顺路!你是想问克罗塞尔?她当然穿着舞会的白色裙子,不会有人在舞会上穿黑裙子吧!噢,这个有的!她的确戴了一串珍珠项链,像星辰一样围绕着她的脖子……脖子上的伤痕?老实说我没看清,因为我们坐在马车里,光线很暗,而且对女孩子来说,尤其还是要去参加舞会,肯定会遮盖这种伤疤的。
“我们聊了聊舞会上的见闻,但聊着聊着就觉得有些太可怕了,她的哥哥菲尼克斯就提议我们聊点别的,他很强壮,看上去也很乐观,善解人意,克罗塞尔待在他身边肯定安全感十足,比我躲在仓库里要好多了,我听说菲尼克斯还出力帮忙平息骚乱,哇,我也想要一位这样的哥哥,可惜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我和克罗塞尔年纪相仿,很是聊得来,我当时就很喜欢她,而且我感受得到她有一种十分感染人的力量,像是一种能量场,只要待在她身边就不会对生活感到绝望。这比举办一场舞会可有用多了。
“……
“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也只能是如实说出来。我说过我是一名读心者……你好像不怎么惊讶,没事,这挺好的。我很小的时候就领悟到这种能力的重点不在于倾听,而在与‘可以不倾听’。原因之一是周围人的心声实在是太吵又太没营养了,除了抱怨现状就是在想一些尴尬和难堪的事情,我不爱听;原因之二是我总能听到别人的秘密,发觉谁在撒谎,无意中得知不得了的真相……你觉得这是好事?不,我不喜欢知道这些,真的不喜欢。一件事情成为秘密就有他的道理,有人撒谎肯定有他的难言之隐,而知道真相就像是在走捷径,很容易就看透了人心和世界的底色,我觉得自己在作弊,好像在剑走偏锋,做一件很羞耻也很危险的事情。总而言之,我只在两种情况下选择去倾听,第一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比如有谁被绑架了,我可以很快知道地点在哪里;第二种则是我明知联结对方的心意,可以获得快乐!
“这很难理解?
“当时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错误,就因为克罗塞尔展现出来的这一面让我觉得很快乐、很舒适……所以我选择倾听她……我……抱歉,我要冷静一下才能讲出来……呼……
“她当时笑着,在和我说起一个好笑又轻松的故事,当然我没在意,虽然在尽力回应她,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读心上了。啊,这说起来太羞耻了,我像一条小虫子,从她的眼睛里偷偷钻了进去,挤过滑溜溜的大脑皮层,深入到她更深层的精神世界……在那里我找到了克罗塞尔真实的心声,我听见了她,她的心声就响彻在我的耳边,在我的颅内回荡……
“她在求救!疯狂又惊惧地求救、呼喊和尖叫,就好像……她要被吞噬了一样!
“这一夜真是太多惊吓了。但比起舞会骚乱,克罗塞尔给我的感受要更加真实。我像触了电一样清醒过来,但是马车里克罗塞尔仍然笑着讲她的故事……太恐怖了,这实在是太恐怖了!你能体会到吗?一个表面上说说笑笑的人,但内心竟然在死命地呼救,这太怪异了,太不可理解了!我被吓得魂不附体,直接跳下了马车,结果当时马车恰好行驶在石桥上,我这一跳,半个身子都扑出了桥外,幸好菲尼克斯反应迅速,他抓住了我,将我拉了回来。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问我怎么了,我说不了话,跌坐在地,躺在他怀里浑身发抖,捂住脸眼泪直流。克罗塞尔也跟着下了马车,我一看见她就立刻尖叫了起来,大喊让她走开,她似乎被吓到了,连连后退,菲尼克斯只得让她再回到马车上。
“菲尼克斯安静地等着我舒缓情绪,看我的颤抖减缓之后,低声问我究竟怎么了,是否需要医生,或者是否需要立刻吃什么药。我不知道这种事该不该告诉他,毕竟他是她哥哥,如果我说了克罗塞尔的坏话,尤其起因还是读心术这种事,他可能不会再待见我,更不会相信我,只会当我是突发癔症的一个疯子。不过我当时很慌乱,只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她在求救’,他显然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我立刻打住了,转而说我想回家。他将我扶起来,仍然建议继续将我送到家门口。我哪敢再和克罗塞尔同坐马车,连连摆手,说这个地方我已经很熟悉了,几分钟就可以走到蓝树花园,我家就在那附近。我快步离开了,但我知道菲尼克斯一直在身后目送我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呼……
“就是这样,这就是整个故事。
“之后嘛,我安全回到了家。奥莱兄妹极少露面,采买物资也只是派仆人到镇上,很少有人见得到他们。按理说我应该登门拜访,感谢他们送我,但我每次都会想起克罗塞尔的心声,我很害怕,一直犹豫不决,就拖延着,结果好几年过去了……嗯,没错,我现在也变化成长了不少,自我感觉内心强大了许多,所以就不怎么害怕了,而且细细一想,我当时其实是对克罗塞尔求救置之不理,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有些愧疚,成为了我心里一个死结,我这次来就是想解开它,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在求救。”
洛基没想到米莉安身上竟然发生过这么离奇的故事,他本来就对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克罗塞尔的画面感到好奇,这下更是兴趣大增,他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为什么在求救,威胁来源又在哪里呢?难道在庄园里?难道是菲尼克斯?为什么海德拉·德维特医生会突然声称自己是克罗塞尔的哥哥?唯一能够匹配得上的时间点就是医生声称十年前妹妹失踪,而克罗塞尔和菲尼克斯也是十年前入住了庄园……这是巧合?或者发生了什么误会?难道问题在海德拉身上?可他讲述起自己妹妹的时候完全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态度,的确不像编造出来的。如果是菲尼克斯有问题的话,那就太难查证了,这位神秘莫测的“哥哥”现在根本不知道在哪儿,毫无任何信息。
等到米莉安喝足了茶水,润好了喉咙,洛基继续说道:“所以,你才想去往西苑吗?”
“嗯,根据女仆所说,西苑是兄妹二人住的地方,他们的一些私人活动都在那边,而将东苑留给客人和仆人。”
洛基点了点头,“嗯……一个严格割断开来的私人空间,的确让人充满了好奇。”
“我只是担心她,我好想再见见她,向她道歉,问她究竟有什么心事,问她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她。这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弥补。”
“你想用你的能力吗?”
米莉安正色道:“不,我不想使用它。”
“难道现在不是迫不得已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读取一下管家安朵斯,或者仆人,或者庄园里的其他人的心思,或许能够更快知道真相,这对兄妹这么久都没回来,难道你不着急,不觉得不对劲吗?”
“可是……”米莉安有些犹豫。
洛基见状反而露出戏谑的表情,“啊,我刚才似乎听到有人说自己成长了,不再害怕听到别人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