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颗斑驳的光点不停地闪烁,既像黑夜中的星星,又像明暗交接时分的路灯,如水般包围着许青竹。
她盘腿凌空虚坐,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她现在很肯定,这不是畾桀为她设的陷阱。
她不仅看了林五花的一生,之后又走马观花看了八个人的一生。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穷有富,有坎坷有顺遂,悲欢离合,什么样的感情她都经历了一遍。
九个人,六个人的生死没有神鬼妖的参与,另三个就比较特别了。首先是林五花,彩衣男杀她时仿佛碾死了一只蚂蚁,情绪毫无波澜。但看到她的灵魂时却先震惊后喜悦,就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倏然看到了水,燃起了无限希望。
彩衣面具男拘了林五花的灵魂,每天都在观察她,但有一天林五花突然就不见了,紧接着许青竹就被一股力量吸出了那个世界。从始至终她从未看到彩衣男面具下的面容。
许青竹与鬼打交道也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见过许多鬼魂。赵大爷、韩林……他们死后都保持生前的记忆和性格。就算是痴呆的罗阿婆,少了一魄的潘乐莹,她们多多少少都保留了一些人性。但林五花却和他们不一样,她死了之后仿佛成了玩偶,没有意识,没有情绪,从头到尾一个表情,像没了电的机器人。许青竹想不明白,林五花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死后仿佛没有灵魂?
不过更令她在意的是彩衣男。林五花之后,许青竹又被迫看了六个普通人的生活,遍尝了人间疾苦和享乐。第八个,她见到了熟人——飞岩崖那个套灰色僧服的白骨,它生前是位女尼。
她看到是谁杀了她!
三百多年前飞岩崖归属静居寺,崖前是一栋栋庄重的青瓦古刹,飞岩崖不过是寺庙放置佛像、经书、僧侣冥思的洞窟。
洞窟的白骨生前法号慧空,一出生便被遗弃于寺门,成长于静居寺,顺理成章成了位出家人。她一生都在修行,走遍了无数地方,可以说阅遍人世。四十岁后她不再外出,只在静居寺研习佛法。
后来岩城爆发农民起义,一时间战火纷飞,寺里便收留了些受难的人。和慧空一同死在洞窟的蓝衣女子便是逃难人之一。
乱世中,没人能保全,静居寺也不能。有一天寺庙被流匪洗劫了一空,匪徒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烧了寺。慧空护着蓝衣女子躲在佛窟里,虽避过了匪患,但却没能避过彩衣男。
他陡然出现在漆黑的洞窟里,一看到慧空便立即捣毁了她的脑髓,抽了她的脊椎,捏碎了她的神魂。蓝衣女子被彩衣男的狠厉震住了,跪地不停地磕头求饶。但彩衣男并没有放过她,转头摁在她头顶上,抽出她的魂魄,蓝衣女子瞬间灰飞烟灭。
彩衣面具男到底是谁?为什么特地来杀慧空?
许青竹觉得这九个人都曾真实存在过,她甚至怀疑她们是她的前世!
雪雾说过,他曾吞过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灵魂!而这九人中的最后一位就是被雪雾吞吃了的。
那是一个女子,叫李清蕴,是个道士。一百多年前西山镇全镇人一夜之间无故消失,李清蕴听说了此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西山镇调查。
当时战火纷飞,西山镇之事虽然离奇,但在那时并不算什么大事。那年代消息闭塞,并不像如今网络发达,一件小事都能长了翅膀飞到千家万户。因此西山镇之事只在连天山一带小范围传开。
李清蕴那时居住于东边的江城,距西山镇两千多公里。如此鸿沟,按理来说不该知道西山镇之事。但她身边却来了个边州人,那人见人便说西山镇这事。然后就传到了李清蕴耳里,她一听便知乃妖鬼所为,立即就背上行囊前往西山镇。
李清蕴并不觉得整件事有蹊跷,但许青竹身为局外人,却看出了这是针对她的陷阱。而后来雪雾的所作所为证实了她的猜测。
雪雾等候在边州,他佯装前来调查西山镇的道士,趁机接近李清蕴,获取她的信任。然后把她骗上连天山。到了山上,雪雾就露出了真面目。他杀了她,吞噬了李清蕴的魂魄。
这事还有个幕后之人,它放出了雪雾,引李清蕴来西山镇。又告知雪雾李清蕴的身份,所以他才会在边州专候李清蕴,吞了她的魂魄增强实力!
许青竹觉得那幕后之人便是彩衣面具男。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放过中间七个人?这九人都是她的前世吗?还有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是谁把她拖进来的?她要如何出去?
许青竹抬头看了看,四周星点闪烁,仿佛宇宙般。突然间许青竹怔住了,左下方忽然出现一个闭着的眼睛。
虚空中似乎响起挣的一声,那只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许青竹连呼吸都停止了,心砰砰地狂跳,它会做什么?是它把她拉进这里的吗?
许青竹紧紧盯着那只眼睛,褐色的瞳仁也在盯着她。看着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慢慢恢复平常。这只眼睛并不凶狠,相反很平和、温柔、宽厚,犹如万物萌生的春天,细细地抚平人的心灵。
它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时一个如母亲般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响起,“不要害怕,土地是万物之源,你无所不能。”
许青竹追问道:“你是谁?什么意思?为什么拉我进这里?”
没有回答,那只眼睛闭了起来,消失于虚空中,像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她的幻觉般,而她立即被一股澎湃的力量扯回了生鬼坟。
许青竹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张放大的白皙的脸。唇上传来异样,两片柔软贴在她唇上。她脑袋像一团打乱的线,摸不着半点头绪。好一会儿才想起进入虚空前自己在做什么。
她连忙推开陆洵,问道:“多久了?”
陆洵闻言,觑着她,缓缓坐正了身子,脸颊迅速染上了红晕,小声说:“你觉得呢?”
许青竹扶额,知道他想歪了,赶忙环顾四周,“畾桀没追来?”
陆洵听到这话立即收敛好欣喜的情绪,“没有。”
转过头却看到许青竹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闪了闪,不解道:“你怎么了?”抬起手摸了摸脸,“我怎么了?”
许青竹:“你好了?怎么好的?”难道过了无数年,她也像那白骨般修补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