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怀里的许青竹,只见她眉头紧锁,双目闭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的死灰已退了去,苍白的肤色在黑暗中异常醒目。
陆洵看了会儿便移开眼,徐徐扫视四周,扫到右下方时顿住了。微微颔首,眯眼,盯着地面。一条约十厘米宽、较周边土地黑的长带缓缓流动,乌带一头链接许青竹受伤的左脚,另一头链接五米外一座坟包。
先前许青竹脚搭在地上,这黑带还能藏,脚离地没了土地的遮掩就暴露了出来。
陆洵搂紧许青竹,把她往怀里带,继而将右手的玄铁鞭移到左手,扬起手,刺啦刺啦声响起,一节一节漆黑的玄铁裹着汹涌的鬼气,如同怒气腾腾的龙,霎时间就到了坟包之上。
宁静的乱葬岗响起啪的一声,坟包如同喷泉,深褐色的坟土四下飞溅,小小的坟包被劈成了两半,一尊漆黑的棺材从地下飞了出去。陆洵盯着棺材,左手再次用力地往上甩往下挥,又是啪的一声,棺材眨眼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一道深蓝色的身影自棺内飞了出来。
身影极速翻身后退,稳稳落到地上,站定,抬头,瞥了眼许青竹就恨恨地盯着陆洵,似在怨他坏了他的事。
陆洵面无表情,冷冷地瞧着他。男鬼身材细长,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肤色苍白,眼睛细长,薄唇,都对得上,是柳槐。
但他更在意长眼男鬼衣下不经意露出的一块木,恍若一方红褐色的墨条,悬木!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你们这些鬼吏真是狗拿耗子,阴魂不散,都该死!”柳槐厉声说。
陆洵冷笑一声,“是吗?我看该死的是你。”
这时,林间风声飒飒,一道高大的身影避开树干,自幽林深处快速地朝柳槐飞来,喘息间就到了他身边。陆洵眯眼睨去,黑伥鬼垂着头站在柳槐边上,一动不动,像极了等主人下命令的傀儡。
陆洵收回视线,低眸看向许青竹,她面色平静,睫毛不再颤动,身上不断有黑气排出。他心里清楚,没了柳槐捣鬼,要不了多久,她就能驱逐身体里的白骨鬼。
他放下了心,抬眸,冷眼瞥着对面的两只鬼,轻蔑地笑了一声。他要把他们逮回冥界,绝不让他们祸乱人间。五指收拢,握紧鞭柄,手缓缓往上抬,啪的一声响起,铁鞭如一条黑色的巨蟒,朝柳槐和伥鬼袭去。
柳槐啐了一口,暗骂了一句,伸手提起伥鬼,往后跳开,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许青竹,骂道:“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死!”放完话立即转身遁入黑暗。
陆洵以为柳槐会趁他顾着许青竹拼上一拼,料不到他竟会如此干脆逃跑,急忙收回鞭,正要追去。但他还没有迈步,幻境忽然如镜子被砸了般裂开一道道痕,哗的一下碎成了无数片。与此同时,一个呆滞的宽脸男鬼自许青竹身上飘了出来。漫天碎片中,许青竹左脚鲜血退去,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她睁开一双桃花眼,还没来得及看身在何处,转瞬间,环境再次变化,冲天的臭味涌进鼻腔,三道身影好似撕破虚空,落到了那间小小的自建房。
昏暗的房间刹那间盈满了绿光,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疯女鬼依旧呆坐在地上,幽黑的眼珠盯着斑驳的墙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脚边的白骨在绿光的照射下愈发瘆人,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也多了一只宽脸男鬼。
宽脸男鬼一看到疯女鬼就瑟瑟发抖,不停地往后退,退到门边,身体蜷缩起来,推摆门口的纸箱,企图用纸箱遮挡自己,身体缩小缩小再缩小,直到无法再缩。
然而他这个行为不过是掩耳盗铃,疯女鬼鼻子有如狗般灵敏,闻到他的气味,噌的一下,就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头颅转啊转,最后面向纸箱堆,狠厉地盯着不知头尾的男鬼。须臾间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拧手张腿扭腰,呲牙咧嘴,恨不得挣开捆鬼绳,一口一口撕碎宽脸男鬼。
许青竹才驱了男鬼没多久,陡然见到疯女鬼这发狂的可怖模样,颤了颤,后退了两步,哒的一声响起,右脚碰到一个轻盈的东西。她连忙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贴着快递单的纸箱正贴在她脚跟边。原来那男鬼摆弄纸箱时,不小心把门边的一个纸箱踢了过来。
她举着绿光球,弯下腰缓缓瞧快递单,收件地址是此处,寄件地址:四方市山坳区香山街道xx驿站,寄件人:远游的人。
许青竹愣了愣,四方市山坳区?当年在四方市打工时她就住那,那时她没什么钱,山坳区房租便宜,为了省钱,她不顾一个半小时的通勤,和人合租了套山坳两室的房子。对于“远游的人”,此刻她颇有种同病相连之感。
陆洵瞥了许青竹一眼,拿出装鬼袋,把缩在墙角的宽脸男鬼装了进去。
房间没了宽脸男鬼,疯女鬼渐渐安静了下来,又变回痴傻模样,愣愣地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桌子。
陆洵盯着女鬼看了半响,沉思了起来。许青竹直起腰,环视四周,问道:“陆洵,柳槐和伥鬼还在这里吗?”
陆洵:“不在,那伥鬼受了伤,味道藏不住,这里没有他的味道,他们逃了。”
许青竹疑惑道:“先前他们躲起来怎么瞒得过你?”
陆洵蹙眉:“柳槐手上有悬木,能隐藏鬼气。”
许青竹:“悬木?”
陆洵:“当年他无意中得了这宝物,靠它隐藏气息躲避鬼差的追捕,慢慢长成闻风丧胆的厉鬼,后来毕苍戎擒住他,悬木也被他收在六殿。柳槐逃出地府也偷了悬木,悬木就在他身上。”
许青竹心道柳槐还真胆大,怪不得成了这么个厉鬼,换了她从阿鼻地狱逃出来肯定不敢再去毕苍戎那偷悬木,一番感慨,她果然不是做大事的人。
“所以你才没法一下子知道他藏在哪?”许青竹问。
陆洵抿了抿唇,又皱了皱眉,半响不语,好似哪里想不明白,过了片刻转头盯着疯女鬼。
许青竹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紧绷,想了想,没有追问。过了许久,见他还不移开视线,疑惑道:“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陆洵:“她少了一魄。”
许青竹闻言盯着女鬼看了半响,痴痴呆呆,还真像失魂落魄,问道,“柳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