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还没来月经的年纪得罪了班上一个男生——不记得具体的起因是什么,大概不如被人撞进泳池严重,所以不需要单独赋予意义,总之事态最后演变成我被全班男生孤立。
那阵子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时常在上台默写拿到满分时收获嘘声,作业本被偷偷藏起来快上交时才会出现。要是有女生主动找我讲话,一些男生就会贱兮兮做出一副不可言说的表情,冷言嘲讽与我搭话的同学。课间我一个人去上厕所,他们在教室热火朝天讨论什么事情,等到我的脚步踏进门口,他们便立刻偃旗息鼓。最忍无可忍的是,在我最喜欢的体育课,没人愿意同我组队打混合排球赛。
被忽视的日子里,日常社交变得畏手畏脚起来,自我保护的方式是变成一只刺猬,高傲地装不在意,我无法分辨哪些人是不怀好意,到后来,谁和我说话我都不想搭理。
过了很久,回国后的某天,我才笑着跟爸爸妈妈提起这些,说到带头的那个男生,我没控制好情绪,用了两个特别不上台面的词儿骂他,然后喋喋不休地形容他啃食指甲的陋习,以及多听一秒我的耳朵就会流血的鸭公嗓。
“喂,他们在谈恋爱,两个亚洲人在谈恋爱。”
“你们做过了吧,肯定做过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早熟的孩子描述着不堪入耳的性行为,而我全然不知其意,却很清楚那是羞辱,那一刻我很庆幸自己有母语。听不懂意味着我无知,而不是厚颜无耻。
我看向只是放学碰巧要和我同走一段路的新加坡男孩,他沉默不语地抬起一张凳子砸过去。
我知道,我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那晚,妈妈在房间哭了很久,她觉得羞愧,那样把我送去国外,在长期独处中忐忑度过了少年和青春,被迫困在极端的环境,不知惶恐,不知挣脱,她怎么能不心疼。
其实对于我来说,不管在哪,永恒不变的是一个又一个不安又焦虑、复杂的瞬间。既不会和同龄人相处,也要担心被老师训斥,这从来不是什么小女孩的烦恼,而是跨越时空的痛苦。
我一直期待自己长大,身体同精神一样强大,可是马上要二十岁了,面对困难我也还是只会像只寄居蟹稳稳当当缩回壳子里。
排练最初,我就心神不定坐在观众席,罗佩恩指挥调度,舞台上每位演员各司其职,仿佛一组协和音程。
我抱着学姐给我的毯子缩在空调下的席位放空大脑,木然看着台上运动的色块,镁光灯时不时闪到我的眼睛,机械眨动一下,眼泪就倒流回去了。
“我和姜姜讨论下来就是这样,删去了决意复仇的独白和就义前的那段高难度演说,临时演员还算应付得过来,虽然气势输了些,但是可以用音效和灯光补救一下,你觉得呢?”
等反应过来罗佩恩在和我说话,他已经走到我身旁。
我反应平淡地点头:“挺不错的。”
“得了吧,一看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尽力了就好,就像你说的,也不是什么都非得完美无缺。”
罗佩恩找位子坐下:“这么听话我还有点不习惯。”
“哈。暑假还没被折磨够?”
比起早上,愁云消散了些,我想找人聊聊天,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找谁好,所以提早到活动中心来了。
“Parn,有件事——”
“打扰啦各位,听说大家排练辛苦,买了些喝的来探班。”
汤妤吃力地推开门,正好打断了我的话。
恰到好处的出场,现场认识汤妤的人都围了上去,有人喊杨惟年过去,有人连忙接过汤妤手里的饮料,又变得像正式排练时那样忙碌。
“可能不够分,没想到排练也有这么多人在,下次我多带点。”
汤妤笑盈盈地说着,眼睛不住往后台瞟。
有眼力的人调侃道:“年年,别管你那道具了,学妹等你呢!”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以后就是一个社团的了,说这些。”
社员们和汤妤的熟络程度,让我发觉不在的时候错过了很多。
罗佩恩适时补充:“忘了告诉你,她报名加入话剧社了。”
我恍然大悟:“说好我负责招新,结果什么都不知道。”
“你对这些事上心才见鬼了。”
中央空调源源不断往下方输入冷气,毯子失去保暖的作用,我的心口仿佛被吹了个透凉。
“郎才女貌吧。”我示意他看舞台上的杨惟年和汤妤,“高中的时候,我就像这样,在镁光灯永远照不到的观众席欣赏这对校园有名的情侣。”
罗佩恩没看我,目视前方,比我更像局外人的立场:“今天不开心?遇上什么事了?”
“也没有,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他推了推我的脑袋,骂了句“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