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永璋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和谦逊,“儿臣愚钝,尤其对其中《周易》释读部分,只觉得艰深晦涩,不得其门而入。听闻…听闻纳兰先生学究天人,儿臣只能望书兴叹了。”
他提到了纳兰性德,却用的是“先生”这个尊称,聚焦于其学问而非才情,语气里是纯粹的、后辈对前辈学问的敬仰与困惑。
舒妃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少年清瘦的身形,苍白的脸色,额角那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以及他手中那本属于她族中先辈的厚重著作。几种矛盾的元素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她家族的确以词名世,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更希望世人看重他们满洲勋贵的根基和正经学问?纳兰性德 himself,又何尝愿意只被当作一个“词人”?
永璋这话,无意间,轻轻搔到了那一点隐秘的痒处。
“学问之事,非一蹴而就。”舒妃的声音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虽然依旧清冷,“《易》道深微,更需沉心静气,慢慢体会。你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求成。”
这竟是一句近乎指导的话了。
“谢娘娘指点。”永璋立刻躬身,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受到鼓舞的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低声道,“只是…只是儿臣经此一事,深知己过,常恐才疏学浅,德行有亏,辜负皇阿玛圣恩。便想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或能…或能稍稍弥补万一。”
他巧妙地将读书的动机引向了“反省己过”、“弥补罪责”,这完全符合一个受挫后试图“上进”的皇子人设,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舒妃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流转。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读书明理是好事,但亦需循序渐进,保重身子要紧。”
“是,儿臣谨记娘娘教诲。”永璋恭顺应道。
又一阵寒风吹过,卷落几片梅花花瓣。
舒妃微微拢了拢斗篷:“天冷,早些回去吧。”
“是,恭送娘娘。”永璋再次行礼。
舒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的审视,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更复杂的意味——然后便带着宫女转身离开了。
永璋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她的脚步声远去。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舒妃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谦逊、惶恐、受到鼓舞的神情慢慢褪去,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通志堂经解》。
第一步,成了。
他成功地将自己“读书反省”的姿态,以一种自然而不突兀的方式,嵌入了舒妃的视野。并且,他传递出的信息是正向的、符合规范的,甚至隐约迎合了她家族对“学问”而非“词藻”的潜在认同感。
这不会立刻带来什么改变。
但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它会在舒妃心中留下一个印象:三阿哥永璋,并非全然顽劣,他在试图改变,他在读书明理,他甚至对纳兰家的学问抱有敬意。
这个印象,或许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会通过某种方式,产生微妙的作用。
永璋将书卷拢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凌寒独自开的梅花,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沉静的韧劲。
他投石问路,石子已落入水中,虽只激起微小涟漪,但水的流向,或许已悄然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