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梅林那次“偶遇”后,永璋并未急于再次制造与舒妃的相见。过犹不及,尤其是面对舒妃那样心思敏锐之人。他只是更加勤勉地往来于上书房,功课虽不拔尖,却也绝无错漏,态度恭谨得让师傅们都挑不出毛病。偶尔,他会借一两位学问渊博的师傅之口,问一些关于经史的问题,其中不经意间,会夹杂一两个与《通志堂经解》或纳兰家族学问相关、却又无伤大雅的疑问。
他需要让“三阿哥近来似乎沉心读书”这个印象,缓慢而自然地渗透出去。
时机很快悄然到来。
这日午后,上书房散学略早。永璋抱着几卷书,刻意绕了一段路,经过御花园靠近舒妃所居宫苑的一处小书房。这书房藏书颇丰,有时也会有些妃嫔或阿哥格格前来借阅消遣。
他远远便瞧见书房门口守着两个宫女,衣着制式正是舒妃宫里的。
心念微动,永璋放缓了脚步。
他步入书房时,果然见舒妃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册书卷,似乎正在查找什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化不开她眉宇间那抹习惯性的清冷。
听到脚步声,舒妃抬起头。见到是永璋,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儿臣给舒妃娘娘请安。”永璋照例恭敬行礼。
“嗯。”舒妃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书上,“三阿哥也是来寻书?”
“是。”永璋答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恼,“师傅布置了篇策论,儿臣想找些前朝水利的记载参考,只是不知该从何处寻起……”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走向一排书架,那位置,恰好离舒妃不远。
舒妃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永璋也不急躁,自顾自地在书架上寻找,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神情专注。
过了一会儿,舒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河防一览》或许可用,第三排左首,褐色封皮那套。”
永璋动作一顿,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多谢娘娘指点!”他连忙依言找去,果然找到了那套书。抽出一册,翻看了几页,眼中光彩更甚,“正是此書!解了儿臣燃眉之急了!”
他抱着书,再次向舒妃郑重道谢。
舒妃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欣喜,眼神微动,似是随口问道:“策论题目是什么?”
“回娘娘,是‘论漕运与民生’。”永璋老实回答,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儿臣愚钝,虽知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却对其中的艰难险阻与历代治理方略知之不详,下笔甚是空洞。”
这话半真半假。功课是真,困惑也是真,但如此“坦诚”地在一个妃母面前表露自己的“无知”,却是他精心计算后的表现。他需要展示一个努力却仍有不足、亟待指引的形象。
舒妃沉默了片刻。就在永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道:“漕运之弊,非一日之寒。前明潘季驯的《河防一览》固然是根本,但若想知其当下施行之难,或可参看近年地方官员关于漕粮转运的奏疏摘要,虽枯燥些,却更切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边书架下层,有几分内阁抄录的摘要副本。”
永璋心中一震。这不是普通的指点,这已经触及了实际的政务边缘!虽然只是摘要副本,但也绝非一个深宫妃嫔该轻易指点皇子去看的东西。
她在试探他?
还是……只是一种基于学问探讨上的、下意识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