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个人,送三阿哥回去。传个太医看看他的额头。”乾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省得明日出来,让人看了,以为朕如何苛责了他。”
这话听起来像是嫌弃和撇清,但听在永璋耳中,却如同仙乐!
不仅不用继续跪了,还…还传太医?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头,撞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暴怒,但也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难以揣度的审视。
“儿臣…儿臣谢皇阿玛恩典!”他赶紧再次磕头,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哽咽。这一次,不只是演戏,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起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永璋。他的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靠着太监的支撑才勉强没有摔倒。
经过皇帝身边时,他低着头,不敢再看。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乾隆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
“既知罪,就好生反省。往后行事,需谨言慎行,莫要再失皇家体统。”
“是…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永璋停下脚步,哑声回应。
直到被搀扶着走出长春宫,踏入寒冷的夜风中,永璋才真正有了一种脱离虎口的虚脱感。冷风一吹,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阿哥,您当心身子。”一个小太监低声劝道。
永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如同巨兽巢穴般的宫殿,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凉。
他改变了过程,但结局远未注定。
皇阿玛最后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次警告和划定界限。“莫失皇家体统”,这意味着他日后的一举一动,依然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今日的“恩典”,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施舍,而非原谅。
他未来的路,并非从此坦途,而是换了一种更隐晦、更战战兢兢的走法。
回到自己偏僻的住所,太医早已候着。看了额上的伤,开了些散瘀安神的药,又说了一堆“忧思过甚”、“需静养”的套话。
太监宫女们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至少,他们递上汤药时,动作更谨慎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少了几分之前的全然忽视。
永璋挥退了所有人,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重活一世,他看清了很多事。皇阿玛的心,是一块被孝贤皇后填满后又彻底冰封的坚冰,他们这些庶子,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焐热。
他不奢求父爱,不奢求那个位置。
他只想……活下去。
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渴望父亲认可的可怜虫,而是作为一个皇子,哪怕无声无息,也要尽可能安稳地活下去。
额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日的侥幸和未来的艰险。
这条重生之路,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虽然踉跄,但未曾跌倒。
接下来,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履薄冰,在皇阿玛那难以测度的君心与后宫前朝错综复杂的势力间,找到一条狭小的缝隙。
他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谋划在脑中交织。
夜,还很长。他的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