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永璋保持着最标准的跪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周围的哭声依旧,檀香的气息依旧,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他这个小小的角落。
皇阿玛没有离开,他就在不远处的梓宫旁坐着,沉默地守着。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威压,比直接的怒骂更让永璋感到窒息。
他知道,自己正被审视着。每一丝呼吸的频率,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被重新解读。
膝盖从刺痛变为麻木,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孝服,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额头上被磕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这些物理层面上的痛苦,比起前世风雪中的罚跪,以及之后十二年的心灰意冷,简直微不足道。
他心中反复复盘着刚才的应对。
“表现尚可……”他暗自思忖,“哭得够真,认罪够快,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提到了嫡母的‘恩重’和皇阿玛的‘龙体’。”
这是他从前世血泪教训中学到的:在皇阿玛面前,尤其是涉及孝贤皇后时,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自我辩解,必须将姿态放到最低,将错误全盘认下,同时还要表现出对逝者的无限尊崇和对君父的无限关切。
唯有如此,才可能在那位帝王的绝对权威和情感偏执下,觅得一丝缝隙求生。
时间一点点流逝。有太监轻手轻脚地过来为皇帝添茶,更换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跳跃了一下,在乾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永璋的心也跟着那光影一跳。
终于,在一片压抑的哀泣声中,皇帝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漫长的沉寂,却是对着总管太监:
“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快子时了。”
乾隆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永璋的方向,然后淡淡道:“让年纪小的阿哥们都先回去歇两个时辰,卯时再来。跪坏了身子,也不是皇后愿见的。”
“嗻。”
几个年幼的皇子如蒙大赦,在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永璋心里微微一紧。名单里没有他。皇阿玛没有特意点他,他就必须继续跪下去。
但这已经比前世好了太多。至少,他还在殿内,而不是在风雪中濒临冻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更久。永璋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身体已经快到极限。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知道错了吗?”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永璋立刻以头触地,声音因虚弱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儿臣知错。儿臣辜负皇阿玛教导,愧对嫡母慈恩,言行失检,罪该万死。儿臣定当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他没有抬头,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乾隆只是沉默地站着,那种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熬。
“哼。”良久,又是一声听不出意味的轻哼,“倒是比先前会说话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永璋一下。皇阿玛是在怀疑他吗?觉得他巧言令色?
他不敢回应,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
“吴书来。”乾隆忽然唤道。
“奴才在。”总管太监立刻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