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就这样认命。
既然老天让他回来了,哪怕只是为了再受一遍苦,他也不能像前世一样,毫无反抗地引颈就戮!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香灰的味道,刺痛了他的肺腑。
就在皇帝即将说出“滚出去”三个字的刹那,永璋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再是求饶,而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悲恸,重重地将额头磕向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再抬头时,他已泪流满面。
不是伪装,而是积攒了两世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皇阿玛!”少年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却异常清晰,“儿臣有罪!儿臣万死!”
乾隆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那满腔的怒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哭窒了一窒。
永璋不等他开口,继续哭着叩首,每一句都像是从心肺里撕扯出来:“儿臣不敢求皇阿玛宽恕!儿臣自知对嫡母大不敬,合该受任何惩处!方才…方才儿臣并非不悲不痛,实在是…是连日跪灵,昨夜又受了些风寒,头昏脑涨,方才一时失了仪态,绝非本心啊皇阿玛!”
他一边哭诉,一边重重磕头,额头上很快一片青红。
“嫡母仁厚,待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竟因己身之过,玷污了嫡母灵前清静,儿臣…儿臣心如刀绞…”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求皇阿玛重罚!无论跪是打,儿臣绝无怨言!只求…只求皇阿玛保重龙体,莫要因儿臣这不肖之子过悲过怒…”
这一番话,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认罪与恳求惩罚,但巧妙地将“不敬”的原因引向了“身体不适导致失仪”,而非“内心不悲”。更重要的是,他句句不忘提及孝贤皇后的“恩重”和自己的“悔恨”,最后竟还“担忧”起皇帝的身体。
灵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不孝”之子能说出来的话。那情真意切的痛哭和自责,那磕得砰砰作响的额头,似乎更符合一个因疏忽犯错而惶恐懊悔的孝子形象。
乾隆脸上的暴怒微微凝滞,他审视着脚下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儿子。那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上的青红和满脸的泪水不似作伪。他想起太医前日似乎确实提过三阿哥有些染恙…
最重要的是,永璋话里话外对孝贤皇后的尊崇和对他这个皇父的关切,极大地缓和了乾隆被“冒犯”的感受。
皇帝沉默了。
那双冰冷的龙目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审视。他久久地盯着永璋,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儿子。
良久,久到永璋几乎以为又要听到前世的判决时,头顶终于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
“既知有罪,便给朕好好跪着反省!若再有一丝失仪,朕绝不轻饶!”
说完,乾隆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不再看他,重新走向了孝贤皇后的梓宫。
没有拖出去罚跪。
没有当众的极致羞辱。
永璋僵在原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他…他改变了第一步。
虽然依旧被斥责,依旧被定罪“有罪”,但惩罚止步于灵堂内继续跪省。
这意味着,那最致命、最公开的申饬和断绝继承权的宣告…或许,有可能,不会发生了?
巨大的侥幸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攫住了他。
他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这个姿势掩去眼中翻腾的、复杂至极的情绪。
皇阿玛的多疑和冷酷,他比谁都清楚。今日暂时过关,绝不代表日后就能安稳。
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仍是万劫不复。
他这只前世的惊弓之鸟,今生,又能飞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