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外界的吵闹声侵扰,崇予睡得格外踏实,当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双眼时,月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冷冷清清,落在略显凌乱的床铺上。
崇予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便站起身拧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并不是全然的漆黑,霓虹广告牌的灯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了进来,绚烂多彩,像一场永不会散的烟火。偌大的客厅静悄悄的,隔着厚重的房门,隐隐约约能听到主卧里传来陆柒玖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崇予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拿着散发着凉气的水瓶,来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的霓虹闪烁。
时光匆匆流转,昔日景象已渺,唯余安宁在人间。昔日夙愿,终是得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拐角的房门被轻轻打开,才回过了神。
崇予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穿着一身浅灰色睡衣的陆柒玖从屋里走了出来,揉着睡眼问道:“怎么不睡觉?”
崇予看着他,回答道:“睡醒了。”
他顿了一会儿,又道:“吵醒你了?”
陆柒玖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崇予问。
陆柒玖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题,张嘴打了个哈欠,走到沙发旁坐下,仰头揉了揉睛明穴,轻笑着说道:“明明是我问你问题,怎么反倒是变成了你问我了?”
他闭目的时候,眉宇微微拢起,仿佛在这一瞬将万般疲惫全都汇聚到了此处,此刻的他给人一种易碎品的错觉。
可实际上,他却比任何人都坚韧。
崇予知道这一点。
可是每每见到陆柒玖满是疲惫的模样,他的心头便会忽然涌上一丝异样,明明心头早已空空一片,却不知会何会如此。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霞光,藏在树上的知了拉长了调子发出阵阵嗡鸣,远远传来。陆柒玖坐直了身体,从崇予的手中接过水瓶,修长的指尖微微轻拧,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带着凉意的液体顺着咽喉缓缓滑落,过了片刻陆柒玖缓缓开口道:“老毛病了,睡得浅容易醒。”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崇予侧过身,望着他说道。
陆柒玖躲过了崇予的目光,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抬眸想了想,然后才开口道:“不记得了。”
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怎么会说不记得了?
崇予的眉头倏然皱了皱,说道:“怎么会不记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陆柒玖的声音:“我的大脑又不是电脑硬盘,什么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眼下的青黑才会那么严重,为什么不想个法彻底根治呢?”崇予蹙眉问道。
“久疾难治,你没听说过吗?”陆柒玖转头看向他,“放心,不过是小问题,没事的。”
“别动不动就皱眉,会变成小老头的。”他抬手揉了揉崇予皱起的眉宇。
突如其来的亲昵,崇予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拍掉了他抵在自己额间的手,说道:“没大没小。”
“呵——”陆柒玖轻笑一声,收回了手,看着崇予那张怎么瞧都不过二十的嫩脸说道:“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没说服力呢?”
闻言,崇予狠狠瞪了他一眼:“你!”
他面上气鼓鼓的,可眼中的那一份‘凶’意却并未达眼底,恶狠狠地从陆柒玖的手中夺回那瓶属于自己的水,灌了一口,轻哼一声道:“这是我的水,要喝自己去拿。”
崇予嘴上说着,余光却始终落在与自己并肩而坐的陆柒玖的身上未曾挪开。
过去的自己孤独的太久,总想着能有那么一个人与自己并肩而立一同前行。曾经的他以为那个人会是津舟,可不知何时两人的步伐已然相错,走在了截然不同的路上,终是不相为谋。
看着看着,他落在陆柒玖身上的目光越发深邃,心中竟升起了一股不该有的念头,若是身边之人能与自己并肩而立该有多好……
这般想着,崇予便越是想要了解眼前之人,并且还开口问了:“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征兆,陆柒玖愣了愣神。
“为什么突然想知道这些?”愣怔了片刻,陆柒玖回过神来问道。
“因为好奇。”崇予想了想回答道,“认识这么久,除了名字、年龄和工作,我对你的其它事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问题他并不该问,牵扯到了陆柒玖的隐私,可今天不知为何,他突然特别想知道,当然他的心中也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
陆柒玖沉默了良久不曾开口。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余光偶尔落在崇予身上时有那么一瞬满是复杂。很快,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天花板上,眸光也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这样的沉默在崇予的意料之中,但他的心中难免还是升起一丝失落。
正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之时,就听见陆柒玖开口道:“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我是家中独子……”陆柒玖停顿了许久,嗓音在晨光中温软又模糊,“父亲出生在杏林世家,继承了家族衣钵,成了一名医生,母亲喜欢描摹丹青,是一个画家,自小家里日子过得不错,没受过什么累,吃过什么苦,算是有个让人羡慕的前半生,直到我成年之前,他们都过世了。”
崇予愣了一下。
陆柒玖额间的碎发在晨风中掠过眼眸,他眯了眯眼,侧头看向崇予:“怎么这副表情?不用太在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会不在意?崇予只是想知道陆柒玖过往,没想到会解开他尘封已久的伤疤。
听到‘他们都过世了’这一句话时,他的心口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曾几何时,他也曾体会过这份生离死别的悲痛。
那时的他还小,不懂这四个字的含义,等明白了,却是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崇予皱着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精气神顿时蔫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陆柒玖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怎么还委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