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乐安住进木屋开始,莫蓝便很少回家了。不过这对莫淮山和莫蓝来说,并没什么差别,就算莫蓝每天都回家,那个家也是冷清的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冰窖一样,没个人气儿。父子两个人,就像生活在不同轨道的星球上,总是见不到面的,见了面,也免不了一顿争吵。
没课的时候,莫蓝大部分时间都会去市里一家游泳馆做教练。市游泳比赛的成绩一出来,城里各个游泳馆的负责人,像是狼嗅到肉一般,都是第一时间联系到莫蓝,都想把这个少年请到自己馆里,开出了各种优厚的条件。毕竟莫蓝的到来,会是游泳馆招生最好的宣传。莫蓝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报酬最高的前三家,时间排的满满的。莫蓝并不在乎游泳馆的规模有多大,他只想赚钱,为沈乐安撑起一个世界。
沈乐安从出院那天开始,便再没踏进学校的大门,那些天发生的一切,仿佛在他和世界之间立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开来。莫蓝安顿好沈乐安的第二天,便匆匆赶回学校,径直来到了班主任李青所在的办公室。
“李老师,我来帮沈乐安请个假。”莫蓝站在办公桌旁,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但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的疲惫,还是暴露了他的状态。
李青抬起头,神色严肃,带着些担忧和不解,“沈乐安这些天一直没来上学,是有什么事吗?”
“他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莫蓝轻描淡写的回答,试图把一切波澜隐藏在这几个字里,可是,声音却透着沙哑的沉重感。
“身体不舒服?要紧吗?”李青的眉头紧了些,“那要请假多久?”李青继续问道。
莫蓝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斟酌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坚定而清晰的答道:“直到这学期结束吧。”
“这么久?”李青被这样一个巨大的时间跨度震惊到,毕竟距离学期结束还有整整两个多月,“如果是长期的病假,按照规定,需要他的家人联系我一下,办理相关手续。”
“李老师……”莫蓝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去,声音也变得轻了,“他……没有其他家人了……”莫蓝的声音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迎上李青的目光,沉稳,坚定,“我就是他的家人,我可以签字,可以负责。”
关于两个男孩的流言蜚语,学校里早已传的纷纷扬扬,李青未必全然不知。可是亲耳听到莫蓝的话,如此直接、郑重,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冲击。
李青压低了声音,“莫蓝,你告诉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莫蓝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空气凝固成冰。最后,莫蓝只是抬起眼睛,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恳求一般的语气开了口,“老师,可以不说吗?”
在那之后,无论李青是出于关心还是其他目的,提出的所有帮助,莫蓝都坚定地拒绝了。莫蓝清楚地知道,这份沉重的痛苦和时光,必须由他们自己来渡。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沈乐安,他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那时起,莫蓝除了每天上下学,就是去游泳馆打工。不在家的时候,沈乐安都是静静的坐在门口的秋千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空茫地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一天,晨光熹微,莫蓝依旧是早早出了门,门锁轻轻落下,也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屋内的寂静被无限放大。
没过多久,沈乐安便起身下床,在门口呆呆地坐着。缓缓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许言的电话。
“许言,”沈乐安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是我。”
从出院开始,沈乐安一直没和许言碰面,他总想着,等到状态好一些的时候,等到能自然而然地笑出来的时候。这期间,许言经常提出要见面,但都被沈乐安拒绝了。
“乐安!”电话那头,许言的开心几乎要溢出听筒,藏都藏不住,“你在干嘛,都不想我!”
“我在家。”沈乐安轻声回答。当“家”这个字脱口而出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楚的暖意,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慢地填满了。
“要不要来我家,我还有好多作业啊,你帮我写~~”许言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托着长长的尾音。
沈乐安条件反射一般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写!”
许言吭吭唧唧了好半天,变着法儿的表达着各种不满,好像突然才回过神,“对了,乐安,你打给我,有啥事?忘了问你了。”
“许言,”沈乐安深吸一口气,组织了半天的话还是像一团麻一样,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你家餐厅……还招人吗……我能不能去打工?”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许言愣了一瞬,立刻恢复了盈满笑意的语调,“乐安,你想打工就太好了,我这边有个天大的难题。有几个小朋友,他们家长以为我上了高中,英语就无敌了,让我给做家教,我哪懂啊!!你能不能教他们?我真搞不来……好不好?我的救星!”
“可以吗?”沈乐安怯生生地问。
“太可以了,可帮我大忙了!”许言的语气轻松自如,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担,“明天?有时间吗?”
“有,每天都有。”沈乐安笑着应着。
“那行,我家餐厅后面有房间,很安静,就在那上课吧,离那些小鬼家也近,”许言利落地安排着,随即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坏笑,“那个……教完他们,也顺便……对吧……教我一下……”
“我就知道!”沈乐安一下子提高了音调,笑出了声。很快,那声音便又沉了下去,带了些哽咽,却又无比郑重地开了口,“谢谢,许言。”
沈乐安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哪有恰好需要家教的小朋友。
“也不能让你白教我嘛,”许言用玩笑似的语气,试图冲淡这气氛中突如其来的凝重,“毕竟天下没有白学的英语,我可以考虑管你一顿饭!不过菜单可没有,给啥吃啥!”
“行~~”沈乐安扬着嘴角,笑得温暖而真实,眼里却已经盈上了泪。
从第二天开始,沈乐安便准时出现在许言家餐厅后间,教几个小孩子学英语,稚嫩的跟读声和偶尔的玩闹,像阳光渗进心里。每天课程结束后,沈乐安总是面临一个难题——孟阿姨总会留他吃午饭。
沈乐安是坚决推辞的。一来,许言中午很少回家吃饭,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二来,每当和许叔叔、孟阿姨围坐在那张铺着暖色格子桌布的木桌前,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会攫住他。桌上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耳边关切的唠叨,还有那种属于“家”的、毫无保留的氛围……这一切都让沈乐安恍惚。坐在这里的,不应该是他。
“许叔叔,孟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教完课就回去。”沈乐安看着孟阿姨每天特意多准备一副碗筷,许叔叔笑着招呼他坐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安坠在心间,他实在是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温情。
这一天,孟阿姨无奈地叹了口气,“乐安,你就当陪陪我和你叔叔吧。我俩吃饭太孤单了,”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许言那孩子啊……总是不着家,你就当是替他,尽个孝心,好不好?”
话音落下,孟阿姨自然地拉着沈乐安坐在桌边,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饭尖上压了好几块热腾腾的红烧肉。沈乐安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碗,又望着坐在身边的两个好像爸爸妈妈的人,喉咙一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米饭里,悄无声息。
“乖乖,不哭。”孟阿姨温柔地揽过沈乐安,将他抱进怀里,温暖的手掌轻抚着沈乐安的头发,而后俯下身,擦拭着沈乐安脸颊的泪痕,“米饭要变咸喽~~”
许言赶紧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扯出一个害羞又勉强的笑脸,“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照顾我……”
“好了,”孟阿姨安抚地拍了拍沈乐安的背,在他旁边坐下,“吃饭喽~菜要凉了。”
气氛渐渐活络,沈乐安吸了吸鼻子,“阿姨,一会儿我洗碗吧。”
“行啊,”孟阿姨笑弯了眼睛,“我可要享福喽~~~”
许叔叔见势笑着加入,“乐安,让你阿姨教你做菜,学会可以露两手。”
“你是一点活儿不想干啊,想提前退休是不是?”梦阿姨嗔怪地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