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后半段,又陷入了尴尬和沉默,空气里仿佛充盈着彩色泡泡,一碰就破。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静,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晚饭后,莫蓝起身将碗筷收进洗碗池,瓷器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沈乐安绕过吧台,来到莫蓝身侧,袖子已经挽得老高。
“我来洗碗吧!”沈乐安的语气带着坚决,手说话间,已经伸向了池中的碗碟。
“不用。”莫蓝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拦在沈乐安面前。说着,双手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沈乐安细瘦的手臂,想引着他离开厨房。
莫蓝的指腹覆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却被一阵粗糙不平的触感刺了一下。莫蓝猛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不偏不倚地压在那道伤疤上。伤疤已经愈合,缝合线却清晰刺眼。
莫蓝定定的凝视着,眉头蹙的紧紧的,指腹不自觉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道粗糙的纹理上摩挲着,一阵酸楚冲上鼻腔,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乐安一怔,慌忙地从莫蓝手掌中抽回手臂,迅速拉扯下袖管,严严实实地盖住这道痕迹,“很丑……别看了……”
莫蓝别过脸,手背胡乱地抹着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今天就不洗碗了~~~”沈乐安强撑起一个笑容,有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起来,他不希望莫蓝因为这道伤疤,而再度沉溺于痛苦的回忆。
“好~~~”莫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鼻音。随即打开了水龙头,任由水流划过手背,浸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我帮你挽袖子~~”沈乐安看到那湿漉漉的睡衣袖口,伸手便去整理,一下下地挽着,“弄湿了。”
莫蓝失神了几秒钟,猛然回过神来,立刻抽回了手臂,“不用挽,就……”
“你手臂怎么了?”沈乐安挽了一半的袖子被莫蓝抽了回去,但那个瞬间,他隐隐看到一条泛红的伤疤一角。
“没事。”莫蓝的声音发紧,不自在地往下拽着睡衣袖子。
莫蓝越是遮遮掩掩,沈乐安越是觉得莫蓝对自己有所隐瞒。
“给我看!!!” 沈乐安上前一步,死死的抓着莫蓝的手,“你瞒我什么?!!!”
“说了没事,看什么看!”莫蓝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用力拉扯着自己的睡衣,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沈乐安看到,更不能让他因此而背负任何不必要的歉疚。
沈乐安根本不听,凭着一股冲动,一把扯上了莫蓝的袖管。当那道伤疤完全暴露在眼前时,时钟的滴答声消失了。
沈乐安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剧烈抽搐着,喉咙像被扼住一般,竟说不出一句话。
一条近乎十厘米的刀疤,横亘在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上。还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湿润的鲜红。那一道深色的、已然干涸的血痂,贯穿伤口始终。缝合线深深地勒进皮肉里,将伤口强行拢在一起。
莫蓝试图抽回手,“乐安,没事的,别看了,不小心碰了一下而已……”
“给我看!!”沈乐安就是不松手,紧紧固定着莫蓝的手腕,目光死死锁在这条伤疤上,无法移开半分。恐惧,震惊,心痛,回忆,在沈乐安眼中疯狂交织缠绕。
“不……不……”沈乐安止不住地摇头,一遍遍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这个残酷痛苦的景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已经好了,真的没事了,乐安……”
“你骗人……”沈乐安抬起头,满眼的泪水决堤,整张脸都被眼泪浸湿,在灯光下闪着几乎破碎的光。额头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声音被剧烈的抽噎切割得细碎,“我……我这是……对你做了什么啊……”
沈乐安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触碰那伤疤,可悬在半空的手止不住的抖,“一定疼死了……”
莫蓝被沈乐安这模样吓坏了,不知所措地用另一只手臂环住他,抚着沈乐安的背,“乐安……别哭~~乐安,已经没事了……真的!皮肉伤而已,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这么多针……怎么办……对不起莫蓝,真的对不起……怎么会这样呢……”
沈乐安声嘶力竭的痛哭,哭到整个人瘫软下来,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嘴里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责备自己,“对不起……莫蓝……对不起……我怎么总是伤你……我真是个灾星对不对……我真的该死……他们说得没错……”
莫蓝紧紧抱住已经彻底崩溃的沈乐安,完完全全搂在怀里,稳稳拖住他下滑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抚过沈乐安的脊背,“不哭了……乐安,不哭了……”
沈乐安的每一声绝望的抽噎,每一滴滚烫的眼泪,每一次无法抑制的颤抖,都像滚烫的烙铁划在莫蓝心尖上。
过了许久,怀中的哭声才渐渐微弱下来,变为断断续续的抽泣。莫蓝捧起沈乐安哭红的脸,温柔的注视着,指腹划过湿漉漉的脸颊,轻柔地拭去满脸的湿润。
然后,莫蓝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沈乐安的,缓缓闭上了眼睛,“又哭鼻子,哭得脸都烫了。”说完,微微抬头,柔软的唇在沈乐安的额头上,落下深深的一吻。
沈乐安刚刚缓和的心绪,被这温柔的一吻再次击溃,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心墙,又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沈乐安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莫蓝,“莫蓝……你打我吧!给我几刀也行,把我扔掉……好不好?”
莫蓝的嘴角勾起一个无比爱怜和温柔的弧度,将沈乐安抱得更紧了些,一下下耐心地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柔捏着因哭泣而紧绷的后颈,侧过脸,温柔的低语落入沈乐安耳中……
“我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