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过地平线,点亮了沉淀一整夜的黑暗。
刺眼的光线越过莫蓝的脸颊,不偏不倚地映在沈乐安的眼睑上。沈乐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最先感知到的是那个熟悉的怀抱,萦绕在鼻尖的安心的味道。沈乐安微微仰起头,莫蓝的脸近在咫尺。瘦削了许多,憔悴了许多,清晰地刻着疲惫的痕迹。
莫蓝睡的有些沉,两天没有睡个安稳觉,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沈乐安往莫蓝怀里动了动,下意识地想靠的近些,却不小心牵扯到了手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感让沈乐安不由得抽动了一下身体。
这细微的动作,竟将莫蓝一下子从睡梦中拉出,几乎是猛然惊醒的。手慌忙的在怀里探寻着,沙哑的声音带着还未消散的惊惧,“乐安……乐安……”
下一秒钟,莫蓝的目光便锁定沈乐安微皱的眉,和那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的手,声音紧绷着,“乐安,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莫蓝,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沈乐安的声音带着歉意,眼神小心翼翼地瞟着莫蓝。
莫蓝这才回过了神,紧绷的肩膀微微一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猛地把沈乐安重新搂进怀里,他的下巴重重地抵在沈乐安的发顶,宽大的手掌牢牢覆上后颈,手指深深插入他柔软的发丝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存在的力量。
莫蓝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似乎在等着不受控的眼泪回流。几秒钟,紧紧环抱的手臂却突然放开了,捧起沈乐安受伤的手臂,轻轻的从身上挪开,迅速起身,逃离一般地下了床。
“我……我去叫医生。”语气带着仓惶和紧绷。
还没等沈乐安作出任何反应,莫蓝已经大步向监护室外走去。沈乐安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躺在骤然空荡的床上,紧紧追随着那个离开的背影。莫蓝的体温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取代,寒意侵袭着身体。沈乐安的目光不由得低垂下来,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上,那么丑陋,还残留着血腥气,手臂连接着瘦削的身体,没有个人样,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色。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的罩在身上,散发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瞬间,一个念头闪进心底,“他……是讨厌了吗?”沈乐安默念着,“是不是觉得很丑,也很难闻……才……”
医生很快便来到病房,进行着一系列的检查与询问。沈乐安像个没有灵魂小玩偶,机械的回答着每个问题,所有的答案千篇一律,“没事”,“不疼”,“不用”。目光始终固执地追随着莫蓝的脸,莫蓝走动,沈乐安就跟着看,莫蓝不动,沈乐安就盯着。
然而莫蓝却始终没有回望沈乐安的方向,只是眉头紧着,医生说话时,莫蓝沉默的站在窗边,盯着地面,出神地听着。医生检查时,莫蓝便靠近一些,看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直到医生检查完毕,莫蓝跟着医生一同走出病房,随手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合闭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沈乐安目前还处在恢复期,身体比较虚弱,需要静养。”医生转身叮嘱着,“另外,不要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尽量保持情绪稳定,心态平和。”
“好。”莫蓝应着,随即又问道:“医生,我想咨询一下。在这之前,他总是身上疼,我不确定是手臂还是肩,会疼到出幻觉。”
“是,我们在检查中发现沈乐安的胃里已经出现了损伤,说明他不只是吃止疼药,而且是长期大计量在服用。”医生语气平稳客观的陈述着。
“大剂量……”莫蓝喃喃地重复着,脑中不自主地浮现出沈乐安服药时痛苦的样子。
医生又继续补充道:“他的手臂外侧应该是早些年受过重创,而且不止一次,有明显的缝合痕迹。这是很典型的慢性疼痛症,属于严重创伤后遗症。目前没有更有效的治疗办法,有的人几年就会自行好转,有的人,可能伴随很多年。”
莫蓝努力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那些声音好像逐渐飘远,变得模糊不清。
“……缝合……慢性疼痛……重创……”一个个词语刺着莫蓝的神经,逼着他回过神。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疼?”
“保持温暖,不要受凉。疼痛发作时,触碰也会让疼痛难忍,平时可以适当按摩或热敷,最重要的,不要再受到磕碰。”
“好……我知道了。那还要吃止疼药吗?”莫蓝追问着。
医生淡淡地叹了口气,“实在是疼痛难忍,可以少量服用缓解,但不要过于频繁服用。”
莫蓝默默点了点头,送走医生,他走下了楼梯,拐进一处最隐蔽的楼梯间,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下了头,眼泪无声,滴落在面前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深褐色圆圈。
过了许久,莫蓝擦干眼泪,双手用力拍了拍两侧的脸颊,仰起头深深地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到监护室前,莫蓝买了些清淡的早餐,提在手上。在推开那扇门之前,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调整到最好的情绪和表情,确保脸上看不出任何泪痕,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病房内,沈乐安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摆放的一瓶瓶鲜花,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花瓣。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声响,不由得身子一紧,猛地回头望。
“怎么下来了?”莫蓝走到床边,把早餐放到桌子上,一边拆着包装盒,一边温声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莫蓝没听到回应,转头看看沈乐安,他正红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莫蓝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到他面前,凝视着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眸,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
“你出去……很久……”沈乐安的眼泪好像哽在喉咙间,他不想掉眼泪,却又压不下去,湿意就那样悬在那里。
“和医生聊几句,顺便去买了早餐。”莫蓝双手覆上沈乐安的肩膀,安抚地顺着。
沈乐安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莫蓝的脸上,手指攥着病号服的衣摆,握在手里揉搓着,“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莫蓝听到沈乐安这么说,怔了一下,随即弯下身,牵起沈乐安的双手,指腹在手背上反复摩挲着,“不会的。”
沈乐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花很漂亮,是你买的吗?”
“嗯……想着……你醒来看到,应该会喜欢。”莫蓝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花,语气尽力维持着平常。
沈乐安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眼底却还挂着一层泪,“喜欢!郁金香,橙色的,以前都没见过的,好漂亮!”
“地上凉,”莫蓝拉着沈乐安往病床边走,“坐床上。”
沈乐安乖顺地上了床,靠坐在床头,莫蓝拉过被子,一直扯到沈乐安胸前的位置,又仔细地压着边角。
“乐安,昨天,许言来过了,”莫蓝支起床边的小桌,将早餐一样一样地摆在沈乐安面前,“他给你带了很多东西,那些大包小包都是他带来的。”
沈乐安猛地抬起头,神色间带着一丝慌乱,“他……知道……我……”
“他很担心你,”莫蓝说着,将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了沈乐安面前,随即拿起了餐盒中的鸡蛋,剥了起来,“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沈乐安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莫蓝,似乎在观察他的神色,“他没对你发脾气吧?没吼你吧?我没想给大家添麻烦,他有没有为难你?”沈乐安越说越急,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没有~~”莫蓝拉长了语调,接着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沈乐安面前的碟子里。
沈乐安立刻皱起了眉,犹豫踌躇了好半天,才小声嘟囔着,“我……不想吃鸡蛋。”
“对身体好的,吃一点,你需要营养。”莫蓝温和的讲,却不容他拒绝。
沈乐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鸡蛋,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试探地问,“能不能不吃蛋黄……”说完怯生生地望了望莫蓝。
莫蓝看着他这模样,无奈地笑了,“那吃掉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