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声很快便赶到医院,几乎是跑着穿过医院空旷的大厅。急诊冷清的走廊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一眼便看到不远处蹲在墙边的许言。背倚靠着墙,时不时用手背胡乱地抹一下眼泪。宋临声放缓脚步,一步步走近,在许言身前站定。许言的目光茫然地落到宋临声的鞋面上,停顿了一下,而后慢慢上移,掠过沾了些尘土的睡裤,直到落入一双沉稳的眼睛里。
许言强撑的防线被瞬间击溃,双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下子哭了出来。不安和惶恐决堤,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
宋临声没有说话,弯下身,托着许言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许言早已经哭花了脸,睫毛被眼泪濡湿,一簇簇黏在一起,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红的,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掉。
宋临声双手抓着许言的手臂,用了些力道,让许言稳稳的站住。或许是这份坚定又真实的触感,让许言感到依托和安全,一下子扑到宋临声怀里,脸深深的埋进肩窝,哭的更大声了。
宋临声被扑的晃了一下,脚下依旧站得稳当。任凭许言这样抱着,眼泪鼻涕尽数抹在睡衣上。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手掌覆上许言因痛哭而起伏的背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怎么办……”在一片混乱的呜咽声中,许言从嗓子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满是无助。
宋临声轻拍的手没有停下,声音一如往常般冷静,只是今天,柔和了许多,“不哭了。”
许久,许言终于平静了些,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告诉我怎么回事?”宋临声扶起许言,定定地看着他,不急不躁地等着。
许言抽搭着,缓缓开了口,“乐安……她妈妈……去世了……乐安怎么办……”说着,刚刚平息的情绪,又翻涌着,眼泪又跟着掉了下来。
宋临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许言,紧紧的皱起了眉,慌乱,猝不及防。
“他人呢?”宋临声轻声的问。
许言伸出手,指向走廊远处,“那边……办公室……警察来了……他……在做笔录……”
“我知道了。”宋临声目光投向许言手指的放向,双手抚着许言的肩膀没有放开,“我们过去吧,去那边等。”
许言一边点头,一边抹着还挂在脸上的眼泪。宋临声的话就像海边的灯塔,为他拨开迷雾,指引方向,带他上岸。这时候,不管宋临声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沈澜和陈亮都不是自然死亡,因为涉及到暴力事件,警方在医院对沈乐安做了详细的笔录。沈乐安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详细的描述着,语调平稳的像是在讲述一部老旧的电影。陈亮如何暴力打骂,赌博成瘾,嗑药发疯,如何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置他于死地,最后,沈澜救了他,用最后一口气。沈乐安的声音里没有哽咽,没有起伏波澜,平静的令人心寒。那些恐怖的瞬间,那些撕心裂肺的疼,仿佛已经从灵魂抽离,被封存在另一个维度。
警方的后续调查,剖开了更加不堪的真相。陈亮和沈澜在一起之前,有过一段婚姻。而且,陈亮从未离婚。沈澜从头到尾,只是陈亮的发泄和偷情工具,是他的提款机。
听到这一切时,沈乐安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抹扭曲的笑。沈乐安笑自己,也笑沈澜。这么多年,沈乐安和沈澜,活生生两个人,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折磨得遍体鳞伤,留下一身的病痛。最终,夺走了沈乐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天亮前,陈亮法律上的妻子和孩子,应警方要求极不情愿地来到医院。从露面开始,就气冲冲的骂着警察,打扰了他们休息的时间。这女人脸上没有丝毫悲痛,好像死掉的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不在乎陈亮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如何死掉的,甚至为什么死掉。他们在乎的,是陈亮账户里还剩下多少钱,名下的房子在哪里。
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斜挑着眼睛瞄着站在一旁的沈乐安,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不满和鄙夷,“你就是那个小三的儿子?”
沈乐安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眼神冷漠而空洞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剩下无尽的漠然。
那女人得寸进尺起来,“希望你尽快收拾好你们的破烂搬出去!陈亮的房子是留给他儿子的。”
她说的理直气壮。根据法律要求,她也确实有权利要回房子,陈亮和沈澜连一张结婚证都没有,沈乐安和陈亮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巷子里那个破旧的小房子,产权清晰的在陈亮名下。当年,陈亮以所谓“爱”的名义,不被一纸束缚,哄骗着沈澜生活在一起,买了巷子里的一套小房子。就那样,稀里糊涂的,换来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家”,搭上了一辈子。
沈乐安根本不想再计较,他也不想再住在那里。房子里曾经有过一星半点的美好,都早已被年复一年的暴力和噩梦吞噬。那个房子,对沈乐安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好,”沈乐安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三天后,我离开。”
沈乐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许言和宋临声直直地站在门口。看到宋临声的瞬间,沈乐安愣了一下。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苍白的嘴角勾起,那笑容里混杂了疲惫、了然和一丝说不清的歉意。声音因过度消耗而变得异常嘶哑,“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