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那盏灼目的红灯，熄灭了。这轻微的声响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让沈乐安清醒过来。

医生缓步走了出来。沈乐安瞬间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医生面前，声音嘶哑又破碎的，“医生！我妈……”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很抱歉，孩子。你妈妈她……失血太多，内脏器官损伤严重，”医生顿了顿，“去道个别吧。”

“……道别？”

沈乐安的耳中一阵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被推远，变得模糊，直到陷入沉寂。他茫然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这简短的几个字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含义。

“你说什么医生？什么道别？为什么要道别？！”

沈乐安猛地抓住医生白大褂的袖子，一遍遍的哭喊着，一遍遍的质问。沈乐安不相信，明明一整天都是好好的，妈妈没有去卖早餐，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妈妈还笑着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去上学，今天的天气都是那么好，那么晴朗的…怎么会这样呢？

“乐安，我们进去吧。”

许言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用力搀扶起几乎瘫软的沈乐安，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心疼的擦着沈乐安脸上的泪水，整理好沈乐安凌乱的头发，抚着带了些褶皱的衣服。揽着他的肩，一步步走进了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抢救室。

沈澜静静的躺在手术床上，身上的仪器和管子都已经撤掉了，身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被单。看起来，那么平静柔和，好像睡着了一般。沈乐安感觉双脚好像被水泥浇筑，沉重的迈不开步子。

沈乐安在床边坐下，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沈澜露在被单外的手。那双手粗糙了许多，手背上尽是干裂的细口，摸上去有些扎人。手掌心的茧子又厚又硬，指尖开裂的地方隐隐露着里面的嫩肉。沈乐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滴在沈澜的手背上，留下温热的湿痕。

“妈……”沈乐安哽咽着，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小心翼翼地唤着，似乎怕惊扰了沈澜的安眠。

沈澜的眼睫轻颤，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无光，憔悴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些细纹，灯光下愈发清晰。沈澜的呼吸很轻，很慢，就连发出声音都十分艰难。

“……乐安……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我没事！”沈乐安紧握着沈澜的手，眼泪不停的流。

“……乐安……安全了……”沈澜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照顾自己……好好……生活……”

沈澜轻轻握了一下沈乐安的手，那力道轻的像一片羽毛拂过。她很想用力，很想把沈乐安抱在怀里，就像沈乐安小时候一样，为他遮风挡雨，可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能做的，就是用生命，换沈乐安余生的平安。

“妈……你起来……”沈乐安扑到沈澜怀里，泣不成声，“我很快就考大学了……还有……你还没看到我喜欢的人……怎么能不管呢……”

沈乐安被暴力折磨了这么多年，一身的伤痛他都可以忍受，可这平安的代价，他实在承受不起。

“妈知道……莫蓝……你喜欢……”沈澜的声音越来越弱，轻到几乎听不见了，“他……是……好孩子……你们……好好的……”

沈澜微弱的心跳声，在沈乐安耳畔，清晰地归为一条平直的线。

沈澜走了。

“妈！不要！妈……你醒醒！不要……别离开我……”

沈乐安的哀嚎在抢救室回荡，他用力地抱着沈澜还尚存一丝温度的身体，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将沈澜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沈澜离开时很平静，她知道，沈乐安再也不用受伤，再也不用流血，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过每一天，可以过想要的生活了。

许言静静的站在门口，没有打扰这最后的告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滑落。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是莫蓝打来的。莫蓝很少主动联系许言，只有在找不到沈乐安的时候。

许言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让铃声多响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喂，莫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