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窗格切割成慵懒的方块,斜斜地铺在课桌上。教室只星星点点几个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沈乐安趴在课桌上,面对着莫蓝的方向,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阳光好像格外偏爱他,暖暖地将他笼罩起来。莫蓝静静的看着,目光像山间溪水轻柔流淌,指尖带着珍视的暖意,抚着沈乐安的头发。
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声响却不大,周明独自一人出现在教室门口。右手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绷带缠得密密实实的。校服领子虽然扯到了最高,却依然遮不住颈上条条红痕。嘴角的淤血未消,半张脸依然肿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遍体鳞伤的混蛋身上,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被打散了不少。
“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有他在的地方,没什么好事的。”
“不过看起来好像不对啊……”
“是啊,怎么成这个样了,让谁给收拾了?”
……
周明站在讲台上,哑着嗓子,极为艰难的开了口,“都出去。”
几个同学坐在座位上面面相觑,又看了看面前的周明,不解中带着惊疑,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请你们几个先出去一下,谢谢。”
周明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好像用尽了力气才压制住心里的怒气,语气显得有些按耐不住。
“谢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事。几个人缓缓起身走出了教室,却并没有真正的离开。而是默契地趴在走廊窗户上,偷偷往里面看,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前所未有的好戏。
周明的声音是沈乐安深入骨髓的梦魇。几乎是在周明再次开口的同时,沈乐安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座位上坐了起来。看到周明的那一秒,沈乐安几乎是绝望的,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沈乐安惊慌地看向身旁的莫蓝,在桌下死死拉住莫蓝的手臂,声音发颤,“莫蓝,我们……先出去。”说着,便站起身想要往外走。
“没事,”莫蓝握住沈乐安冰冷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坐下。”
莫蓝的声音低沉却轻柔,带着神奇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明从进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沈乐安身边的莫蓝,他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那个下手狠戾精准,把他打得吐血又骨折的人,就是这个看似平静的少年。周明曾怀疑过,但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转瞬就被恐惧取代。
周明一步步向沈乐安的座位走过来,沈乐安以为周明要对莫蓝做什么,又或是,在莫蓝面前,对自己做些什么。身体不自觉地紧绷,手指上的力道加深了许多,手心变得冰冷潮湿。
莫蓝在课桌下轻轻拍了拍沈乐安紧握的手,侧过脸,眼神无比温柔又坚定,“相信我,乐安,没事。”
周明在沈乐安座位前方站定,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莫蓝,随后目光移到了沈乐安身上。莫蓝对着狼狈不堪的周明优雅地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眼神却是攻击力极强的,甚至可以让混蛋周明瞬间一身冷汗。
周明清了清嗓子,对着沈乐安开了口,“沈乐安,我……我来和你道歉,对不起。”说完,周明竟然规规矩矩的向沈乐安鞠了一躬。
沈乐安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彻底呆住了,下意识往莫蓝身后缩,偷偷地拽他的衣服。莫蓝对沈乐安浅浅的笑着,指腹反复摩挲着沈乐安冰凉的手背,无声的支持保护着。
然而莫蓝转过头面向周明的一瞬间,立刻恢复一张毫无表情、让人胆寒的脸。周明一个激灵,见状赶紧补充道,“以后不会了,对……对不起!”
说完又是一个深鞠躬,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而后怯生生的看着莫蓝,活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沈乐安被这一出弄的晕头转向的,手上的力道却始终没松开。带着困惑和未消散的恐惧,用极轻的声音唤着,“莫蓝?”
“你说的算。”莫蓝一双含笑眼,平和沉稳的语调像沈乐安的定心丸,平静着他的心。
“让他走。”沈乐安看了眼几步之外的周明,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明一直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偶尔抬起眼睛瞥着沈乐安,每次转过目光时,总能撞上莫蓝冷冽的眼神,又赶快把眼神收了回去。
莫蓝沉默地盯了周明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足以让周明背脊发凉。终于,莫蓝开了口,声音沉的像冰,“你可以走了。”
周明这才松了一口气,“那……那我……先走了。”随后且怯生生的转身,几乎是逃一样的,穿过讲台时,由于太急切想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还被讲台绊了一个趔趄,头也没回,爬起来冲出了教室。
窗外的同学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周明……在干嘛?”
“他……在……鞠躬?!!对沈乐安?”
“什么情况?”
“周名会不会被车撞失忆了?”
“也太不正常了。”
……
周明狼狈冲出教室的瞬间,所有人又默契地转身,好像从不曾观赏过这一出好戏。周明看到走廊的一排人,撇下一个要刀人的眼神,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教室重归平静。
沈乐安僵坐在位置上,低垂着眼睛,目光落到自己冰凉的指尖上。惊恐退去,理智回笼。这一切绝不是偶然,周明是一个把傲慢刻进骨子里的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良心发现,更别提这样卑躬屈膝的道歉。
一丝念头如惊雷在脑中炸开,猛地转过头,了然的看着身旁的莫蓝,视线牢牢锁住。
莫蓝早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随意翻看着书本,侧脸还是好看的柔和线条,不见一丝波澜。
“莫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一股酸涩涌上了心,顿了顿,目光紧紧跟随捕捉着莫蓝的每一个表情,“你……认识他?”沈乐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热切地求证,也害怕听到答案。
莫蓝抬起眼睛,自然地耸耸肩,一副恰到好处的无辜和疑惑,显得纯粹而无辜,“什么,不是找你的吗?”
轻描淡写的否认,就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印证了沈乐安的猜想。
沈乐安缓缓低下了头,手指扣的指尖的肉。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藏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失控的表情。
他明白了,莫蓝都知道了,知道他所受的委屈和痛苦,用他不知道的方式,为他筑起围墙,扫清阴霾。
莫蓝轻握住沈乐安的手,低垂着眼睫望着出神的沈乐安。
“你知道了……”
沈乐安的声音轻飘的像羽毛落地,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全然的确信,以及淡淡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