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彻底,小路两侧的路灯亮却还没亮透,只在空气中散开几圈昏黄的光晕。
莫蓝在沈乐安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脚步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沈乐安的脚步里,像一道沉默又忠诚的影子,不离不弃。莫蓝不说话,不打扰,不并肩。目光沉甸甸的落到沈乐安背上,不灼人,却无法忽略。沈乐安时常回头看,莫蓝便停下脚步站在那里,迎上沈乐安的目光。
离家门口还有一最后条小巷,沈乐安顿住了脚,仿佛装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穿过,便可深入一方贪婪又幽深的井。他不知道每天回到家会看到什么样的画面,也许是又一次歇斯底里的狼藉。沈乐安将那些不堪和破碎小心翼翼藏进“家”里,他不想有人看到,不想莫蓝看到。
对于沈乐安而言,莫蓝是他混乱世界里唯一的坐标,是偷偷汲取温暖和光亮的源头。沈乐安不想失去,不想这束炽热真诚的目光,落到那片泥泞的废墟上。
“我…我到了,你回去吧,很晚了。”沈乐安转过身,眉眼弯弯的笑着,望着不远处的莫蓝。
“前面黑,我看你进门。”莫蓝还是跟在身后,只是加紧了脚步,离得近了些。
沈乐安侧身摆着手,招呼莫蓝赶快回去,“不用,几步就到了,快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了。”说完转身独自往幽深的巷子里跑去。
随着沈乐安的身影消失,莫蓝也踏进那片黑暗里。巷子里的灯仅三两盏,时好时坏,离的远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临近家门,该来的还是来了。沈乐安被一声怒吼吓得身体一颤,房子大门被陈亮一脚踹开,沈澜跌跌撞撞扑倒在家门口的小路上。衣服脏的不成样子,脸上一片被殴打的鲜红,手臂上曾经被烟烫伤的痕迹已经结痂,周围又增添了新的。
随之而来的,是陈亮狂怒的咒骂声,和一张狰狞的涨的通红的脸。那颜色已经不是寻常的血色,更像是被酒精和怒火熬煮出的色泽。血管在太阳穴和脖颈上突突的跳,活像是扭曲的蚯蚓盘绕在紧绷的皮肤下。空气依旧是令人窒息的酒气,沉甸甸的压迫着,熏得人眼睛疼。
陈亮的手里总不是空着的,紧紧握着一个残损的玻璃烟灰缸,那烟灰缸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清透,层层叠叠的烟垢黏贴着,浑浊不堪,拇指就那样嵌在这烟灰泥里。烟灰缸用了很久,却从不曾清洗过,烟灰活着茶水,苟合在烟灰缸里里外外,填满了每一个难雕的缝隙。气味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陈亮:“贱人,还管上我抽烟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老子还愿意碰你,你应该跪着笑……”
沈乐安冲到沈澜面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揽着沈澜坐起来,“妈……”
沈澜压下所有的委屈和痛苦,依旧是柔和的语气,“没事乐安,你先去同学家。”
沈乐安的怒气冲破神经,眼里的杀意如果化作一把把刀,陈亮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你混蛋陈亮,你他妈的就该下地狱!”沈乐安几乎是吼的,声音夹杂着哽咽,穿透了黑暗,萦绕在上空。
陈亮像被火星点燃的枯草,瞬间燎起一片荒原,“你他妈说什么!你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沈乐安似恶魔低语,紧咬着牙。微微起身的动作被沈澜一把拉下来。
陈亮彻底被激怒,挥起手上的烟灰缸朝沈乐安狠狠扔了过去。
一瞬间,沈乐安挡在沈澜身前,紧闭着眼睛。可是下一秒并没有来。
肮脏的烟灰缸挟着风声落下的瞬间,一抹高大的身影如坚固的屏障,挡在了沈乐安和陈亮之间。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抽离,只剩心脏轰鸣。
一双温暖的手坚定有力地护住了沈乐安的头,没有任何缝隙的,扎扎实实的将沈乐安揽进宽阔的胸膛。视线被隔开,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反胃的恶臭,而是带着温热的淡淡花香,像被阳光烘烤过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一切的喧嚣、丑陋、危险与绝望,都被这个怀抱彻底隔绝。
也是在这一秒的时间,那残破又恶心的烟灰缸向着莫蓝的方向狠狠砸来,像一把糊上了污秽的钝刀,残忍地在莫蓝眼尾划开一个明晃晃的口子,伴着一抹火辣的痛感,鲜红的血溢出划痕,顺着脸颊流下来。
烟灰缸落地,摔成细数碎块。莫蓝雪白的衬衫被潮湿顽固的烟灰沾染,留下一片灰黑色的黏腻。
沈乐安抬起头,时间在这一刻凝固,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骤停,血液仿佛凝结成冰,思维被砸的粉碎,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乱了神,“莫蓝……莫蓝!”沈乐安不知所措地捧起莫蓝的脸,小心翼翼地轻触着伤口和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