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白皙手指不小心接触到麦色指尖,都不是指腹,是指甲最外围的尖。
两人似乎都在那一帧顿了顿。
俞海生先回过神,“你之前想说什么?”
“啊……?”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
“你……”俞海生擦掉焦糖,叠好纸巾挪到左手边,“你没有想和我说的?”
南迦听见他好像吞掉一个小声的“算了”。
南迦:“我有。”
非常多,非常非常非常多。
南迦又道:“你……”
你呢。你有想和我说的话吗?你有和我一样多的想和我说的话吗?
有的事情想明白了也不代表能坦然且毫无负担地开口,所以他“你”了半天没有下文。卡带了,毕竟外面雨太大,太潮湿,虽然三月不是雨季。
“是吗。我也有。”
南迦抬眼。
五个字变成许可证,5A景点允许拜访的那种,南迦这才再一次回到熟悉的角度看向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眼尾多了些许纹路,不老,是种把青涩沉淀成贝壳纹路一样的美,这样的眼皮包裹着眼瞳,就像母贝体/内/孕/育的黑珍珠。
他以前也会观察俞海生,各个角度的,各种情形下的。只是今天,所有感官都格外敏锐,叫嚣着攀附描摹日思夜想的皮与骨。
克制收回眼神,南迦有些苦涩。他尽可能轻地叹口气,吐掉那些涩,才问:“小鱼,我们能不能认真一点。”
或者说,真实一点。
饭吃完了,再没有餐具白噪音加持,时间仿佛静止,真的很静的时候是无法察觉到事物流动的。
不知过了多久,俞海生说,你先吧。南迦回他,好。
“我……”南迦张张嘴。
世间再能言善辩者,牙牙学语的起始词大多要么是“妈妈”,要么是“我”。南迦不再是新生儿,此刻却如同新生,所以他既丧失那份年轻的无畏,却也有岁月筛给他的勇气。
“我很想你。”南迦补完这句话。
“我”到“我很想你”中途停顿了很久,俞海生没催他,但也确实没想到许久过后的字眼是这几个。
南迦填上一份几乎到头的,直白不能再直白的答案后,剩下的自白如陈年老闸锈到了头,决堤而下。
“这几年,从……15到23年,这九年,我过得……并不好。承认并不好对我来说不轻松。”
他缓了缓继续道:“给罗摩判刑是我最想做的一件事,算吊着口气吧。光是这一件事,已经占了我大半个人生了。所以当年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弃,也不可能放弃。我想把这些肮脏的事都处理好,干干净净和你在一起,我……”
“……我有在努力,也知道太久了,没道理让你陪我一起荒废这些年。”
对面的人眼神变了,说不上来,不那么锐利了,他好像在……悲伤?难过这个词都不够形容,底色也不是痛苦,一时只能找到悲伤这个词。
他一这样,我也难受了,从很久以前看到他这样我就难受。
所以南迦朝他笑笑,找回点以前的语气,“别那么看我,真的,我现在很好,挺不容易的,好在结局是好的。”
南迦讲到这,眼神放远,看向很远以前走出法院的自己。
“当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心里并不好过,依旧很沉重。这不对啊,为什么依旧疼,我想问,但不知道问谁,也不知道即使真有答案,我能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那一年的状态……不是很好,19年初吧,博达哈那个晚上,我有看到你。”
叮——对面人一震。
南迦垂眸,“本来打算过个节第二天就走,没想到……”
俞海生问:“你们当时要去哪儿?”
“穆卡利,”南迦回,“那个状态,我不知道面对你会做出什么事,虽然之后的几年我怀疑过自己不去见你这个选择的正确性,但……我不知道。”
一声长叹。“现在我也给不出答案,但做就是做了,改变不了过去。在穆卡利的那五年,除了……疫情?中文是这个吧,我有时一天什么都不做,就躺在山坡上望天,有时跟着孩子们上课。对了,说到这个,”南迦双手在桌下摆弄着什么,几秒后捧了只毛毡鱼,“有次干活不小心刮到了,后来我学着重做出个一模一样的,但怎么都不是那个感觉,所以索性还是一直带着它。”
南迦笑笑:“不是故意弄坏的。抱歉。”
对面人往里吸了口气。
“说到哪来着……哦,对,”南迦停顿会儿开口,“我去过图书馆,看到了那本紫色的书。”
南迦当然不知道许多年前俞海生坐在他对面的那些个午后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只是默默道:“你可以拥有我,我也……可以拥有你,这应该是很正常的,小鱼。”
细边框镜片后的眼睛不自觉微动,是世间最小的痉挛。
“再往后,嗯……有天晚上睡前,我想到了你。我有试过不去想你,因为你看起来真的过得不错。有时又会想,我可能确实和你越走越远了,应该说,和周围很多都越来越远了。情绪不会像头几年那么波动,这应该是好变化吧,也算真的平静。”
“但那晚,也许是哈里也不在了,也许是我实在太想你了,也许……总之……”
那么柔软的火苗,那么柔软的味道,家的意向太浓烈了,怎么放弃啊。
一口气说了太多,连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远空变成赤粉色,柔软如羽毛。
而这番柔软的话,说者无意,但听者也会跟着主人公受不了。
所以听者没再问说者“然后呢”。听者听完,似乎深呼吸,似乎一切如常,用左手的纸巾擦掉盘子上滴落的一滴酱汁,叠好,再次放回原位,甚至一口一口把剩下的装饰花吃光了,可食用的。
杯里最后一滩融化成水的冰也被咽进肠胃,俞海生放下玻璃杯。杯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你要我们认真一点,”俞海生看他,“你想听真话?”
南迦点点头。
“真话就是,”俞海生顿了顿,然后南迦就听见他用最平静、最毫无波澜的语气和表情说道:“操。我他妈恨死你了。”
这真是见鬼了,无论从视觉还是听觉上。南迦睁大眼睛,下一刻紧跟着想,操,他说脏话的声音真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