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晒。吵。
交警嘀嘀嘀吹哨子。摩托引擎声。三月竟然下雨了。
“Namaste, namaste, 你好,你好,money?钱?你有钱吗?”还是熟悉的剧本,换了不同的NPC。
俞海生眼睛微弯,“No, thanks.”
无需语法,只一双眼就直白地回绝。也许因为身后跟了个像本地人的南迦,后续竟没再来其他人骚扰。
南迦看他,原来当时只需要一个No thanks,他们的故事就没有后续。
两个穿白衣的人一前一后重逢于这条泰米尔街。比起当年的喧嚣燥热,今天干净清爽,也可以说冷静、陌生,或体面。
从俞海生在背后拍他肩膀主动喊他名字,到越过他在前面领路不曾回头。从细边眼镜框和领带,到脖颈的空和干净。一切都违和,一切都诡异。
他还是喊他南迦,在无数的人喊他“nam”、“哥”、“你”、“先生”、“他”的许多年前和许多年后,他依旧喊他南迦。没大没小,不亲不疏。镜面对称,也正相匹配。
这好像才是这些年唯一未曾变的东西。
南迦抬眼打量那个背影,一时太多的不舍、愧疚、怀恋。明明他们两个未曾真正意义上失去过彼此,却仍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最纯粹的快乐的2014年。
南迦左耳打了颗绿玛瑙,把那条毛毡跳线老鱼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俞海生只是淡淡扫了眼他耳朵,没表情,也许眉毛皱了下。总之不是以前那双只会跟着自己的眼睛了。
南迦问,好看吗。对方沉默。默认还是委婉否认,克制还是无感,要你自己去猜。
他以前说戴耳饰会很好看,南迦想。
南迦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么些年他有什么变化,下一秒就被错开视线,于是只能顺着观察俞海生的背影。以前就觉得俞海生好看,不媚不糙,那股认真劲比任何人都性感。
这些年过去,这个角度看依旧对自己充满蛊惑,似乎结实了点,但仍然笔直。
还是喜欢面对面看他眼睛,南迦想。这个角度不习惯,和腰上那只平日被照顾得很好唯独今天被所有人冷落的老鱼一样不习惯,尴尬又可怜。
很多很多个不习惯。
但。
就像离开穆卡利那天和齐夏说话时一样的心情,就像活了三十多年却宛若出生时不习惯氧气戳破肉/体一样的本能,就像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前费瓦湖畔那个幼稚对话一样的执着。
——我想要他。我想要俞海生。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怀有这个念想,哪怕对方不再和我一样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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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重新坐在卡什的咖啡店里,窗边的位置。默契让南迦悄悄松口气。
南迦自动屏蔽身后俩人用尼泊尔语不堪入目的交流,翻译成中文大概是哎呦我c天老爷啊这,他俩,我c一类的。
走到面前,卡什笑着问:“真是好久不见啊,这真是……”
“是啊,”俞海生温和笑笑,“短发很适合你,正红的口红也是,很有气色。”
这老女人竟羞涩了一瞬,南迦额角暴跳,忍了忍没说话。
塔拉往桌上一边一个摆了俩菜单,方便各自点菜。俞海生双手接过,笑着说谢谢,我看看。
南迦抬眼,塔拉应完俞海生转头对自己吐鬼脸。
“啪”的一下,南迦撂下塑料纸,手指飞速点了几处,“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这个两份,对了,还有这个,好了去吧。”
塔拉无语,眼看着兄妹俩又要掐架,卡什赶忙上前,“哎好好好,新营业的几个招牌菜都被你点了个遍,这几道评分都很高的,好吃,好吃。等着哈,哈哈。”最后两个“哈”是干笑。
在一片“你干嘛,姐”“我干嘛,你说我干嘛,妈呀你没看他啥表情,快把人吃了,走走走别凑这个热闹”“他那就是活该”的渐远碎碎念中,南迦似乎感觉对面的人脸色又黑了几分。
奇了怪了,他又不懂尼泊尔语,这又怎么了。我还……你对她俩那么温柔,到我这就摆脸色,我真是。
我还特意点了几道口味很好吃的,两道谷类甜品,一锅炖菜,两份炒菜,味道和中餐很像,还有个新品,来之前我尝过,没有咸辣,偏酸但你爱吃,我都记得的。哦,还有奶茶,这个是我想喝的。
怎么开口,太安静了。
南迦想了想,“小鱼,这么久没见,你还是和一开始一样……”
他本来想说“好看”,但话到嘴边只觉轻浮,脑内飞速闪过什么人对自己讲的类似的话,灵光一现道:“不见老啊。”
上天作证,语气太真诚了。就是因为太真诚了,俞海生眼神又变了,冰到不能再冰了。
时间大概在一百倍加速,要不为什么气氛陡然像个刚领了年终奖转眼就又上班的人的体重一样沉。天意都不忍直视,赶紧下了场瓢泼大雨给点声缓解尴尬。
俞海生不说话,南迦紧急找补,“我有看到你的微信,看到你这么些年过得还好,我也很高兴。”
外面打了个雷。哐哐两声。
像是被震精神了,俞海生似笑非笑嗯了声。
虽然分不清什么意思,但好歹有回应了,有回应对话就能继续。
南迦又说:“其实我……”
又哐哐两声。塔拉端了两个盘子上来,“这是你们点的~还差三道菜齐了哈!”
“我们好像没点这个,”俞海生看了会儿那个色泽诡异的红绿土黄色相间的盘子问南迦,“我记错了?”
“啊……没点啊,对,没点。”
俞海生冲塔拉笑笑。
塔拉啊哈哈了声,“那我记错了!就当我请你们吃的吧。卖相不好味道好,吃吧吃吧,那我撤了!”
然后飞速遁走。隐约听到卡什竖眉拽她耳朵,以及几句“哎呀我就是好奇他俩到底在聊啥我哥那个表情嘛,真的很好笑哎别别别我错了”。
直到最后两道甜品也上来,俞海生依旧一言不发,像是刚才的对话没出现过,只一口一口吃着糯米布丁。布丁最上层淋了焦糖色,一不注意会蹭到嘴。
南迦下意识伸手,在对面人的注视下僵硬拐了个弯,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擦,”然后指了指自己嘴角左边,“这儿。”
俞海生盯了他两秒接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