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昏暗而寂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裴烬身上清冽气息混合的味道。
他粗重的喘息声如同困兽,通红的眼眶里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再次抛弃的脆弱。
那句“从来都没有”和笨拙的解释,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尤未心中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秒。
尤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薄唇,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惊慌的自己。
手腕上的疼痛依旧清晰,背后墙壁的冰冷透过单薄的校服渗入肌肤,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此刻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坦诚带来的冲击。
所有的怀疑、委屈、赌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酸涩得发胀,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失而复得的柔软。
她轻轻抬起那只没有被钳制的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缓缓地、试探性地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手,肌肉在她指尖下僵硬了一瞬。
“裴烬……”她开口,声音同样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个名字喊出口,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裴烬在她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像是被这轻柔的触碰烫到了一般,眼神里的愤怒和风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脆弱。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些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带着怒气,而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带着委屈的喘息。
“润润……”他低低地唤她,唤他最熟悉的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伤后呜咽的小兽,“别那样看我……别不理我……”
他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冷漠判若两人。
尤未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听着他委屈的控诉,另一只手也轻轻抬起,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笨拙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摔倒后,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慰他那样。
“我没有不理你……”她小声地辩解,声音闷闷的,“是你……是你先忽冷忽热的……”
“我错了……”他立刻承认,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是我混蛋……是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看到你就想起你当年走的样子……我难受……我就想让你也难受一下……”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把内心最阴暗,最别扭的想法都剖白了出来,毫无保留。
尤未听着,心里又酸又疼。
她收紧环住他的手臂,轻声说:“对不起……裴烬,对不起……”
“当年我不是故意要扔下你的…我家里出了事,很急,爸爸连夜带我们走的……我给你留了纸条,塞在你家门缝里了……我后来……后来给你打过很多电话,发过信息,你都没有回……再后来,就听说程阿姨……”她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他肩头的校服。
裴烬的身体猛地僵住。
纸条?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纸条。
他想起母亲刚去世时那段混乱灰暗的日子,父亲消沉,家里人来人往,或许……或许那张纸条早就被不知情的人打扫掉了,或者被风吹走了……
而他,沉浸在双重的打击中,封闭了自己,忽略了所有外界的消息……
原来,不是她狠心抛弃。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是阴差阳错的误会和无法挽回的伤痛。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怨恨的壁垒。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席卷了他。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全然的依赖:“别说了……都过去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却仍心有余悸的流浪小狗,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冷漠,只剩下全然的委屈和需要抚慰的脆弱。
“润润……”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羞赧和不容拒绝的执拗,“抱抱我……再抱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