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
每一个模糊的音节,都像小锤子,敲打在他冰封的心墙上。
尤其是那声带着哽咽的“对不起”,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
她在为什么道歉?为三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是在梦境里,他又让她受了委屈?
他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依然不安的神情,看着她因难受而微微蜷缩的身体,那些积压了三年的怨怼、刻意筑起的冷漠高墙,在这一刻,仿佛被她的脆弱和这无意识的呓语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间是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珍视。
就在这时,尤未仿佛在混沌的深渊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了一下,然后,准确地,紧紧地攥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食指。
她的手因为发烧而滚烫,软绵绵的,却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抓住他,仿佛这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裴烬浑身一僵,却没有抽回手,任由那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进他心里。
“别走……裴烬…”她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呢喃,声音是不同往常的柔软,带着全然的依赖,像小时候耍赖皮时那样,哼哼唧唧地,“难受……糖……”
裴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大概是渴了,而且……想吃糖。
想起她平时依赖葡萄味硬糖的样子,以及此刻她干裂的嘴唇,他瞬间了然。
他原本就是想起身去给她买水和糖果的。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抓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极其笨拙地、尝试着,回握住了她滚烫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轻易就将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一种陌生而熨帖的暖流顺着相贴的皮肤,缓缓汇入他冰封已久的心河。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缓和的嗓音,如同穿越时光回溯到童年,那个总会耐心哄着她的哥哥:
“好,我不走。等你睡着,我去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仅限于对尤未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那是独一份的,褪去了所有冰冷外壳后,最原本的裴烬。
或许是这熟悉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药物开始生效,尤未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抓着他的手力道也松懈了几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裴烬维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一只手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还覆在她手背上。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透进窗户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她趋于平静的睡颜,眼神复杂得像蕴藏了无数故事的深海。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余盛搀扶着,或者说,宋溪勉强允许他虚扶着胳膊,走了进来。
一瞬间,室内的静谧被打破。
宋溪一进门,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病床,以及……床边那两道交握的手上。
她看到裴烬那从未对她展露过的、专注而柔和的侧脸,看到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果然在这里!他竟然……如此温柔地守着尤未!
余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明显感觉到身边宋溪身体的僵硬和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再看裴烬,那个他素来印象不佳、觉得只会装腔作势的家伙,此刻正握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这画面让他心里对裴烬的恶感更深,同时也涌起一股为宋溪不平的怒气。
裴烬在门被推开时就抬起了头,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进来的两人一眼,目光在宋溪那张写满嫉恨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地移开,重新落回尤未身上,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宋溪难堪。
校医闻声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宋溪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依旧维持着柔弱的调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我有点头晕,胃也不太舒服,可能是刚才跑步跑的。”
“到这边床上躺下休息会儿吧。”校医指了指房间里另一张空着的病床。
余盛连忙殷勤地想要扶宋溪过去,却被她再次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自己走到空床边坐下,低垂着头,掉落的几缕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紧握床单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余盛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目光不善地瞪了裴烬背影一眼,又心疼地看着宋溪。
医务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绷。
一边是裴烬旁若无人地守护着昏睡的尤未,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温柔。
另一边是宋溪强装镇定下的嫉恨交加,和余盛无所适从的愤怒与殷勤。
安静中,只有尤未偶尔因为呼吸不畅发出的轻微哼唧声,以及裴烬随之响起的、压得低低的安抚:
“嗯,在呢。”
“睡吧。”
这些细微的互动,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宋溪心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烬,耐心,温柔,甚至带着点宠溺。
这份她求而不得的特殊,此刻正被尤未轻而易举地拥有着。
冰层正在消融,只是这融化的水,浸润了某一颗等待已久的心,却也刺痛了另一双不甘的眼睛。
四个人,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构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情感的天平早已倾斜,只剩下尚未完全捅破的窗户纸,在安静的空气里,昭示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