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程熹的脸庞,眼神是白天从未有过的脆弱和痛楚。
母亲去世前的痛苦呻吟,父亲在那之后的消沉与疏离,以及……那个夏天,尤未毫无征兆的离开和之后石沉大海的消息……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沉重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恨尤未当年的“抛弃”,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消失不见。
可当她重新出现,那些被刻意冰封的过往,却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篮球场边她拿着那瓶饮料时怔忡的样子,雨中她默默跟在身边的身影,还有她反击宋溪时那清亮犀利的眼神……都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他心底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将其重新锁进抽屉,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周末,陈以声照例跑来裴烬家打游戏。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游戏界面闪烁着,陈以声操纵着角色大杀四方,嘴里还不忘吐槽:“烬哥,你说那宋溪是不是有病?整天装得跟什么似的,居然还敢到处跟人说她陪你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她陪什么了?不就是送过几次笔记吗?那时候你谁都不想见,连我都……”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小心地看了一眼裴烬的神色。
裴烬盯着屏幕,手指灵活地操作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些发沉:“都过去了。”
“是是是,过去了。”陈以声连忙附和,又忍不住八卦,“不过……烬哥,你对尤未……到底怎么个意思?又是抢水又是送伞的,班里可都传疯了。”
裴烬操作的动作微微一滞,屏幕上的角色险些被击杀。
他抿了抿唇,语气重新变得冰冷:“没什么意思。”
“得,你就嘴硬吧。”陈以声撇撇嘴,“我可告诉你,薛默那小子还没死心呢,还有,我听说运动会……”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烬一个凌厉的操作打断了话题。
……
周一的班会上,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开始执行班主任留的任务,动员即将到来的秋季运动会。
“朋友们,为了班级荣誉,大家积极报名啊!尤其是女子1500米,现在还缺着呢!”体育委员声嘶力竭地呼吁着。
尤未事先已经报了一个铅球项目,她对自己的耐力有清晰的认知,长跑并非强项。
就在这时,宋溪举起了手,声音温柔悦耳:“体委,我报女子1500米。”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尤未的方向,脸上带着纯然为班级考虑的笑容,“另外,我推荐尤未也参加1500米。她学习成绩那么优秀,为我们班争得了那么多荣誉,相信在体育方面也一定不甘人后,愿意为班级挑战自我、分担压力的。而且,我听说尤未最近一直在坚持晨跑锻炼,体力应该很不错,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检验一下成果,为我们女生树立榜样呢。”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同学的“信任”和对班级的“热心”,甚至还将尤未抬到了一个“榜样”的高度。
如果尤未拒绝,反倒显得她畏难、不顾集体荣誉了。
尤未扯了扯嘴角,自己什么时候坚持晨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尤未身上。
谁不知道尤未体质相对一般,1500米对她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挑战。
宋溪这招,可谓杀人诛心。
粟想和薛默换了这节课的位置,坐在她身边,闻言想刀人的心都有了,立刻就想站起来反驳,却被尤未轻轻拉了拉手。
尤未抬起头,迎上宋溪那双带着掩饰不住得意和挑衅的眼睛,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得懂宋溪的算计,想让她在全校面前出丑。
“尤未同学,你觉得呢?”宋溪微笑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无辜。
尤未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宋溪,然后看向体育委员,声音清晰而平稳:“好,我报名。”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是简单地接受了这个看似“善意”的推荐。
宋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计谋得逞的愉悦。
而坐在后排的裴烬,在听到尤未干脆利落的“我报名”时,一直低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墨黑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尤未挺直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班会结束后,粟想急得直跺脚:“润润你疯了?1500米啊!宋溪明显是故意的!你干嘛要答应?”
尤未收拾着书本,语气依旧平静:“躲不过的。她既然开了这个口,我就算这次不答应,她也会有下次。不如干脆点。”
“可是你的身体……”
“没关系,”尤未打断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冷意的弧度,“不就是跑步吗,忍忍就过去了。”
她不想再一味地退让。
宋溪想看她出丑,她偏要试试看。
只是,当她目光掠过窗外空旷的操场,想到那漫长的三圈半,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这才想起最后一颗葡萄味硬糖昨天就已经吃完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家庭的隐忧,运动的挑战,还有宋溪虎视眈眈的算计,都像逐渐聚拢的阴云,笼罩在尤未的高一秋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