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樊晓是在一个夏天。
那天,她来他家玩,穿着短袖短裤洞洞鞋,毫无千金小姐的模样,反像只山里野惯了的小猴子,两三下就蹿上了树,只因爱哭鬼妹妹掉了滴眼泪,她就朝自己脸上扔来一只黑乎乎还会动的大知了。
意识到自己喜欢樊晓,也是在一个夏天,她依旧没有女生的样子,穿搭随意,扎了个潦草的马尾就来了。用饭期间他不时用余光偷看她耳廓边的一缕小短发,那是她怎么也扎不起来的长度,被灯光照得暖洋洋、毛绒绒的。
“宋羽书?是这次物理竞赛拿了第一的那个孩子?”
骆天星害羞地看着母亲,点点头,骆昆夹起菜:“原来是他,他爸做安防产品的,吃过几次饭。”
“哎哟,这么看来宋羽书是青出于蓝啊,长得帅不帅?”杨柳一边笑说,一边给餐桌上唯一的局外人樊晓夹了条蟹腿。
“谢谢阿姨。”
杨柳未曾注意这声道谢,她在和女儿谈笑打趣,满眼宠溺。
骆夜洲喝着汤,并不参与话题。
饭吃一半,樊晓借口去洗手间先离席了,之后骆夜洲也随便对付两口:“我吃饱了。”
杨柳微微诧异:“哎呀,哥哥再多吃点嘛。”
“不用。”
佣人要给他沏一壶茶送上去,骆夜洲婉拒了,他回到二楼,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最终也没推开。
他去了天台。
本来今晚要吃露天烧烤,可骆昆近期在调理身体,医生不建议重油重盐。
骆夜洲悄悄开门,被杨柳精心打理的天台充满植物气息,潺潺水流中泛来一声竹筒击石的空灵,这个时间点,最美的暮色降临在这,把整个天台笼罩在浓烈的橙红光芒里,他拨开棕榈叶往前走,在转角口听到了哭声。
一张不用的茶桌收在墙边,樊晓躲在下面,抱着膝盖哭得声泪俱下。
她用手掌抹掉泪水,下一行泪再次滑落,刺激着发热的皮肤,她只好埋脸蹭短袖,再抬起来,脸干了,眼眶周围红彤彤的,鼻尖也有一点晕开,盛夏无风的傍晚不算凉快,她耳廓边的小短发被汗水打湿,紧密地贴着脸颊。
天台没点香薰,蚊子在咬她,她哭得不专心,没一会儿就在那打蚊子,打完瞅着蚊子的尸体,眼中又眨起一层泪花。
让正常男人来选,谁都会选天星吧。
家境优越,知书达礼,相貌出众,自信独立,这样的女孩很难不被喜爱。
而樊晓呢,池塘里找到只特别绿的青蛙都要傻乐半天,衣柜里怕是连条裙子也没有。
可骆夜洲喜欢她。
喜欢到她为了别的男人哭,就嫉妒得发狂。
还会气她每次出去玩只带天星,和他在走廊上撞到了也爱答不理。
但骆夜洲无论心多野,每逢夏天,还是会马不停蹄赶回家住,因为在夏天他总能看到那个女孩戴着顶草帽,拎着只小桶从前院跑进来,和匆匆迎上去的管家亲和地笑,指着桶里的东西告诉他今晚有大餐。
一个宋羽书可以让她哭成这样,可以让她眼里失去光芒,最爱的蟹腿也吃不下。
想不通,宋羽书到底有什么好的?骆夜洲曾在一次聚会上亲眼见此人烟酒都来,樊晓对他示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明里暗里告白也不止一回了,他难道是傻子会听不懂?天星随口一提交往,他忙不迭就答应了。
宋羽书能认识天星,还是樊晓在中间牵线搭桥,他这是把樊晓利用透了。
找女朋友跟挑货似的货比三家,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吊着人家。
骆夜洲在心里把此人骂了个一无是处,离开天台,气愤地关上门。
原地伫立良久,他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别人喜欢谁拒绝谁,那都是别人的事,下个月他就要走了,去国外进修。
这是他和樊晓的最后一个夏天。
也是众多夏天中,最无意义的一个夏天。
或许一直以来,他所谓的“和樊晓的夏天”,都是毫无意义的。
……
樊晓昏迷了三日,醒来时,她已经回到那间二十二小时无限冰冷,唯有傍晚两小时充满浪漫暮色的卧房。
她的头撞得狠,流血多,但没啥大问题,就缝了两针,贴了个创口贴意思了一下,樊晓记得当时问完情况的骆夜洲脸都绿了。
距离夕阳西下还剩几分钟,她坐到书桌前,注视着铁栏杆,静静等待。
骆夜洲不再和她吵架,也不提宋羽书的事。今天的晚饭很丰盛,全是樊晓爱吃的。
饭后,樊晓说:“骆夜洲,我想喝酒。”
“不行,伤口会发炎。”
樊晓撕下创口贴,摸了摸:“愈合了。”
“愈合了也不行,”骆夜洲不解,“你就是喝酒出的事,还不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