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科林本以为自己会彻夜失眠,她在飞机上睡了几乎全程,醒来后精神高度紧张,典型的难以入眠的状态,但好心的罗莎莉给她拿了一瓶酒来,酒精含量足足42%的威士忌,爱德华没有阻止的意思,就算他阻止了科林也不见得听从,他清楚这点,索性随着她去了。
她对酒精毫无耐受可言,半杯酒,看起来最多五盎司,她就伏在罗莎莉肩头昏昏欲睡。
她睡了很安稳的一觉,醒来时甚至有点肌肉酸痛——睡眠过量的症状,好消息是在飞机上留下的落枕悄悄痊愈了。
沃特拉城的夏天正是旅游季,科林蜷在爱德华身边,听到走廊里叽叽喳喳的游客说话声,客房服务的小推车在地毯上骨碌碌的动静。她撑着脑袋,爱德华正在均匀地呼吸,对人类的睡眠状态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最近经常这么干,有好几次科林以为他真的在睡觉。
背后的波西米亚风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趁机洒落进来,打在她的背上,余下的光线照着爱德华的脸,从他皮肤闪耀出细钻的火彩,映进科林的眼睛。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庞上方的空气中描绘轮廓,企图抓住那些不存在实体的璀璨色彩。
他真美,科林承认爱德华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事物,美丽的东西往往是永恒不变的,而他却在为了她变得越来越鲜活,这种改变使得他的美丽掺杂进了她的私欲,使他的所属更加明确——他毫无保留地属于她。
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现在她有了爱德华。
爱德华闭着眼,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他在笑,似乎科林心中这些物化他的想法让他很高兴似的。
科林抓着他的头发,用力地搓乱,爱德华控制住她作乱的手,翻身把她压下去,单手握紧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有样学样地搓了几下,科林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瞪大了眼。
爱德华笑得更开心了。
科林顶起膝盖踹了他一脚:“不准学我!”
人类的力气不痛不痒,爱德华不为所动,他挑衅:“你在给我挠痒?”说着俯下去亲吻,科林摆着头躲开,“不行不行我要洗漱,快下去……”
和科林预想的勇闯狼穴不同,阿罗并没有把约见地点放在城堡,而是离酒店不远的一间咖啡馆,人性化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卡莱尔把那张写了见面地点的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能从里头看出阿罗·沃尔图里突然化身贴心上司的奥秘。
这令他更不安,以他对许多事物的发展逻辑的了解,剥削者的仁慈往往意味着陷阱。
科林为此松了口气,她穿的是超市打折买的T恤,牛仔裤和帆布鞋上还有伊芙琳画的涂鸦,要是让她用这身装扮去面对城堡里的“老王室”,她非得紧张死不可,有了都铎王朝式舞会的预想上限,去咖啡馆见面那不是轻而易举。
爱德华的穿着也是相当散漫的T恤长裤,只有卡莱尔穿着平时上班的那身西装,笔挺,严肃,他耸了耸肩,不承认自己的老派,“其实按转化的年龄来算,我也是年轻人。”
科林上一次看他记忆时没看到这种细节,她追问究竟几岁,卡莱尔摇头不肯说,下一秒,科林叫道:“23岁!开什么玩笑!”
她知道他很年轻,但没想到有这么年轻!
卡莱尔:“所以你现在又不那么在乎隐私权了?”
科林做了个鬼脸,“怪你的养子整天不说实话,我必须火力全开确保他不能隐瞒我任何事。”
他有些神思不属,科林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再走过一个街角就是那间咖啡馆。
科林碰了碰他的肩膀,轻声说:“你承诺过什么还记得吗?”
爱德华心脏一沉,绷紧了嘴唇,没有插嘴。卡莱尔诧异,“你是指……”
科林点头:“如果有必要,我希望是你动手,而不是他。”
如卡莱尔所说,阿罗是个权力熏心的恶魔,完全不在乎人类生死,兴许他认为将科林转化是一种恩赐,对如此傲慢不顾她人想法的掌权者而言,自我意志代表着违抗命令——不识好歹。他会不会让不识好歹的人付出代价,科林不知道,但她猜这类人的报复心她承担不起。
如果活着的代价她难以支付,也许就是退让的时候了……退让并非懦弱或投降,重要的是自愿赴死和被谋杀的区别,是主动走进斗兽场和被抓着头发拖拽进去的区别,她希望直到不可挽回的时刻依然保留尊严。
她选择由卡莱尔·卡伦来保护这份尊严。
提出这个要求还有一个原因,一个暂时不能告知卡莱尔的重要因素:爱丽丝的预言中她站在阿罗身侧。他是她转化的根源,也是世上最糟糕的新生儿导师。要是能让卡莱尔来做这件事,情况也许大不相同——她只能这么假设,为尚未诞生的未来增添更多符合自己意愿的细节,并诚恳地祈盼它能够成真。
卡莱尔站在街道的阴影下,心里的悲伤浓烈得快要流淌出来,他实在很难怪罪科林把最残酷的部分托付给他,他明白这是出于信任,仍不免痛苦于这件事将对她造成的折磨——如果足够好运,她将成为新生儿,反之,将是无尽的痛苦。
“别这样想,卡莱尔,这不是件悲伤的事。我不渴望成为你们的同类,即使是现在,我也依旧保持着这个想法。”科林抚摸着胸口,肋骨下的心脏欢快地跃动着,“唯一能改变我意志的是我自己,而我的意志是,我要我的家人、朋友、爱人,能够安全地不受侵扰地生活,不要提心吊胆,也不要躲躲藏藏,我想要捍卫我们所有人正大光明活着的权力。如果为了保护这份自由而改变,将是一个英勇的绝不会令我后悔的决定。”
她绿色的眼睛里依然闪动着初次见面时的机灵,一天之前,卡莱尔厌烦了她的敏锐和决心,一天之后,他又再次找回初见的感受。她是个危险人物,这次他的判断不是出自她的能力,而是她内心的坚定。
她摩挲手中爱德华的手指,“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成功很多次了——捡个青少年回家,把她教导成讲礼貌的吸血鬼。”
卡莱尔叹气似地笑了,他拍拍她的肩,“可以预见那会是场灾难。”但他相信他能做好,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们走到了那扇门前,游客在身后走走停停,靠近了又被被暂停营业的告示牌赶走,门从里面打开了,迎客铃的声音吓了科林一跳。
一个肤色微深的人类女性向他们微笑,“你好,他已经在等你了。”她眼神炯炯地看着科林。
咖啡馆里开足了冷气,依旧很贴心,贴心得几乎让人想要呕吐。
科林走进去,阿罗·沃尔图里坐在正前方,靠最里头的一张桌子前,他看起来和卡莱尔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苍白柔滑的皮肤,血红的眼睛,黑发闪着光彩,而那记忆已经是近两百年前的,他如今没有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