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毓身着月白色长袍,头戴银冠,相较前面那群人,衣着可谓十分简朴。
不过看上去并未消瘦,脸颊碰到屋内的热气,染上一抹红晕,看来并未遭罪。
陆芸送了口气,这次看向司徒毓身后的宫女。
宋词穿着宫女的统一制服,桃粉色襦群上身,显得她稚嫩几分。宋词抬头,不偏不倚地看向陆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转而继续低头,跟在司徒毓身后,往前面的位置走去。
陆芸心下了然,知道司徒毓在宫里应当没出大事儿,都在宋词的可控范围之内。
季礼时刻注意着陆芸的视线。
从一开始,陆芸所看的东西、人,都不是漫无目的看到,然后觉得新奇的,那是刻意的,是有目的的。
常成林是这样,她眼里没有好奇之色,那是凝视。
现在也是,她对那些光鲜亮丽的皇子毫无兴趣,甚至不舍得多分点眼神给他们,但是对那个藏在这群人身后的那个衣着简朴的质子却不同。
旁人察觉不到,但季礼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陆芸的?好像是老师身死那晚,未合上的缝隙外那只凌厉的眼,以及缝隙里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季礼一向多疑,对谁都是。
今晚的陆芸很可疑,或许之前她也很可疑,但季礼之前未多加注意。
皇子落座后,便是今晚地位最高的人如场。
不消片刻,太监阴柔尖锐的嗓音再次响起:“陛下、皇后娘娘到!”
“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国皇帝已至中年,携手皇后登上楼梯,到来龙椅处,一挥宽袖,爽朗的声音响彻大殿:“众爱卿平身。今日算是家宴,无需多礼,都随意些!”
“谢陛下。”
众人重新坐下,皇帝又说了几句庆祝新年的祝福语,就将场面交给了身旁的大太监。
流程陆芸知道,皇子大臣都要站出去说些吉利话,季礼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当然不例外。
“这就是你藏了三年的夫人?”皇帝乐呵呵地看着下方站着的一对,半开玩笑道:“真是个佳人,同你很般配!皇后,你说呢?”
皇后头戴凤钗,面容富贵,微笑着点点头,仪态端庄:“陛下说得不错,确是一对佳偶。”她祥和地看着季礼跟陆芸:“难怪季大人拒绝了本宫的赐婚,原还当你不喜欢,现在本宫知道了。”
“陛下,娘娘,臣之发妻在臣艰难求考时不离不弃,臣自当心怀感激。”
陆芸面带微笑,闻言扭头看向认真说假话的季礼,脸上的笑几乎都要崩了,这人可真是会演戏,一脸真切,若她不是当事人,都要感动得当场落泪了。
谁知转头时,季礼也正好转头,眼神专注地看向她,陆芸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抽搐。
“寒窗苦读若不是有阿芸打理家事,也不会有今日的季礼。”季礼还在继续说,语气之坚定,陆芸听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新婚第二日就离开的人,现在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硬是说得他们是十年的老夫老妻。
但这事儿外人不知道,季礼不可能跟外人说。
高座上的帝王听完季礼的“肺腑之言”,竟然抬手抹了抹眼睛水儿,十分感动,皇后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
两人站在大殿正中间,两侧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两人,陆芸生平第一次觉得“尴尬”二字竟然如此形象。
“来,将这个给季夫人。”皇帝身边的皇后从头上拔下一支凤头钗,交给一旁的贴身侍女。
陆芸就看着那名宫女捧着金光灿灿的发钗,从高处一步步下来,直到走到她身边。抬手接过,叩首向皇后道谢。
这场戏终于结束了。
陆芸深吸一口气,余光看着季礼,发现这人神色自然,丝毫没有觉得尴尬或者说假话之后的不好意思。
真是太好意思了!
两人伉俪情深的人设彻底在京城高官心里立好了。
回到位置上,陆芸看见邻座的雪怜向她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又看见对面司徒毓身后的宋词看好戏的眼神。
陆芸第一次在两人的注视下低下头。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陆芸接着喝茶,遮掩口型,问季礼。现在也没人拿道德问题来威胁季礼,完全没必要说方才那些话,陆芸脑子想爆了都理解不了季礼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季礼的目光从中央向皇帝说吉祥话的官员上挪开,看向举着茶杯却不喝一口的人身上,那支凤头钗放在她正前方,大殿烛火在钗子上流转,闪烁着金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