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总管王公公领着时影,在内殿曲折幽深的走廊上穿梭。此时正值入夜时分,他一人在前,打着一盏暗黄色的紫檀六角宫灯,在黑暗的回廊间急步走着,身前的一点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路。
时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虽然不敢问一句话,但他仍是隐隐地觉得,这位多年来跟在帝君身边,北冕帝最宠幸的内臣,此时正心事重重,周身透露出如临大敌般的紧张。
也许,真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虽然周围并无异动,可整个嘉兰皇城,正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和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
当时影见到这位空桑帝国的最高领导者时,不由得呼吸一滞,心头紧紧地抽搐起来。
与一个月前相比,北冕帝已是大变了模样。他气息微弱地躺在龙榻上,脸色如蜡,晦暗无光。一对浑浊而沧桑的双眼半开半合,怔怔地望着宫殿上方纵横交错的脊梁。这哪里还是曾经叱咤四方,威严尊贵的一代帝王呢?这分明是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寻常老人,安静地,无可奈何地,等待着接受命运最终的审判。
时影缓缓走到他身边,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北冕帝的眼神轻微地晃了一下,随后艰难地转过头来,望向眼前的嫡长子,是的,这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继承者。如今,在他弥留之际,他唯一想见的人,也只有他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能担负起这个重担,支撑起整个帝国的,除了眼前之人,别无其他。
“影儿……”北冕帝勉强撑开干裂的嘴唇,喉头咯咯作响,半晌后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时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与他血缘最亲近的人,曾在他的童年给过他温暖和爱意的人,却在他十二岁那年,把所有的亲情和偏爱,如手中一张废弃的墨纸般,毫不留情撕得粉碎。
他给过他满满的挚爱,但也无情地伤害过他。现在,这个在他生命中始终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终于也要离他而去了。
北冕帝强撑着浑浊无光的双眼,紧紧地看着眼前之人,见他并无半分言语,终究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还是不愿意吧……”他闷声苦笑起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落,脸上的神色愈发晦暗,仿佛身体内仅存的微弱生气,又被无情地抽离了几分。
时影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万分难忍,却仍是坚持着,没有说一句话。
北冕帝轻微地叹口气,无奈闭上双眼,幽幽道:“既如此……那便算了。只是……国不可一日无主,朕求你……把雨儿找回来吧,让他代替你,继承皇位。”
“时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影眼皮一跳,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北冕帝并不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时雨虽不如你,但也是皇族血脉,我想,阿钰再怎么鄙弃厌恶,还不至于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龙榻上的垂暮之人突然睁开眼来,眼中绽放出洞察一切,了如指掌的凌厉光芒。
“如今形势所迫,他也该收手了……”
寥寥的只字片语,时影却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只觉得一阵沁寒的凉意,从脚底心噌噌窜起,一下子就传到了头顶,让他整个人情不自禁打起寒颤来。
他说什么?
大司命!
竟然真的是他!
还记得当初,嘉兰传来噩耗之时,他曾经怀疑过是大司命杀了时雨,在忘机台上,他甚至于顶撞了这位他最尊敬的长者。
那时,大司命对他说,他没有必要杀时雨。
不错,他确实可以不杀他,也没有必要伤害他,他只要略施手段,让他短暂地消失,离开众人的视线,就能在云荒大地上成功地掀起一阵狂风骤雨。
时雨若是不在了,他便是皇室唯一的继承人,到时君临天下,掌权握势,由不得他不答应。
所以,一切都已明白。
谁才是始作俑者,谁才是布局之人,谁才是躲在暗处,真正操控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