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内檀香袅袅,丝丝缕缕沉而稳地缠绕上银针,随着针尖刺入穴道,昀亲王如往常一样,趴卧在临窗的那张紫檀软榻上,舒展着背脊。
沈恂立在榻边,指尖捻着银针,屏息凝神,随着最后一针准确刺下,余下只需静待即可。
他直起身,取过榻边小几上备好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
“听说……你给他起了名字?”
王爷倏忽侧过脸来,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他此刻的面色已比沈恂初见他时红润了不少,原本黯淡无神的右眼,如今也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只余眼白处还残留着些许淡黄的浊影。
闻言,沈恂擦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如游垂首坐在榻边的乖顺模样,清瘦、拘谨,像株被寒霜打过的翠竹,那双总是低垂、时而惶恐、时而强装镇定的眼睛,掠过心头。
他敛下目光,嘴角一哂,才答道:“是。”
“如游么?”王爷嘴角微勾,尾音拖得略长,调侃道:“真是个好名字啊……”
行针既毕,沈恂将擦拭干净的银针一根根收入竹筒,侍立在一旁的林慎适时上前,替王爷将衣衫仔细拢好,理平褶皱。
沈恂扣合箱盖,他摩挲着箱沿,思忖片刻,才抬眼看向王爷,开口问道:“王爷,还有一事……如游身上那用于控制影卫的毒,不知可有解法?”
林慎已帮王爷整理好衣襟,退到一旁茶几边,熟练地沏起热茶。
王爷坐起身,倚靠着引枕,接过了林慎奉上的今年新采的君山银针:“他们身上的毒名叫‘枭令’,需每季服一次暂缓毒性发作的丸药,这药断不得,若未按期服用,最多三日必会毒发,即刻毙命。”
王爷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啜一口,茶香飘散,冲淡了屋中沉闷的檀香:“这毒,本王也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不过……”他抬起眼,带着些玩味的目光看向沈恂:“这毒你……解不了吗?”
沈恂轻笑一声:“王爷说笑了。”
普天之下,连他白蘅泽都解不了的毒,只怕屈指可数。解毒于他而言,无非是代价几何,耗时长短罢了。
问起王爷也只因此毒牵扯颇多,又岂是一句“能解”便能轻易处置的。
王爷似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并不意外,他将手中茶盏递还给林慎,摆了摆手:“这样吧,那暂缓的丸药,本王给你一颗,你自己琢磨去吧。人既已给了你,是继续用药控制,还是帮他解毒,都随你的心意。”
沈恂正了正神色,抬手一揖:“多谢王爷。”
离了静心斋,日头已爬到半空。
穿过几重花木繁盛的庭院,沈恂才在无人处停下脚步。他从袖中取出那青瓷小瓶,旋开瓶塞,置于鼻间轻轻一嗅。一股混合着数种奇异药香的辛涩气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钻入鼻腔,只这一嗅,他的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那“枭令”之毒,白如游已身中数年,毒性早已深入脏腑、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绝非简单的一剂解药便能根除。
影卫多年搏命,这具身体早就不知被透支过多少回,隐伤暗疾遍布四肢百骸,又常年毫无节制的服药服毒,内里早已不堪重负,体质也异于常人。如若贸然解毒,只怕毒性反扑更甚,怕是顷刻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是借调理之机,先将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慢慢温养起来,待元气稳固,再行解毒,才是稳妥之策。
沈恂轻叹一口气,将瓷瓶收回袖中。
此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回了小院,甫一推门踏进屋子,沈恂的脚步便是一顿。
屋内,白如游正背对着门口,手扶箱笼,站在离榻边三丈远的地方。
闻听门轴吱呀轻响,他猛地回过头,那尚未收敛的全神贯注的神情,在直直的撞上沈恂的视线后,顷刻便被一片空白取代,转瞬之间又覆上了一层熟悉的紧张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身上的那件素白中衣,还是略显宽大空荡,衬得他身形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恂蹙了蹙眉,唤了一声:“如游。”
那人的肩背倏地一紧,应道:“是。”
“我似乎……还未准你下榻活动?”沈恂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他将手上的药箱搁在明间方桌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响并不大,落在白如游耳中,却吓得他面色一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便直直朝他跪了下去:“属下知错,属下擅自行事,请主人责罚。”
他动作之快,倒是叫沈恂吃了一惊,心中那点因他擅自下床而引起的不悦,蓦地便被一阵更深的无奈掩过:“我做什么了,吓得你这般急着请罪?”
白如游闻言,肩膀又是一缩,忙俯身叩首:“属下……不该擅自下床。”
“起来,如游。”沈恂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朝他走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怕你不小心摔倒,而且要是再扯裂伤就不好了。”
“你若是想活动,需得循序渐进,我可以让小福子照看着你,扶着你在屋里慢走几步便是。”
白如游直起身,非但没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了,额发几乎遮住眉眼。沈恂停步立在他身前,看他低垂着脑袋,又是一阵无奈:“起来啊,要我扶你?”
“不…不敢…不敢劳烦主人。”白如游猛地抬起头,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不知怎的,刚起身就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沈恂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使了些力,将人半扶半按着坐回榻边。
沈恂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感受到手下紧绷的肌肉,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如游,在我这儿,你不必总是如此。”
白如游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嘴唇微微抿着,似有些困惑又有些茫然,迟疑了一瞬,才极轻地应道:“……是?”
沈恂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东西非一日可改,但也不能总是这样啊,有空真该和他好好谈谈……
恰在此刻,小福子提着食盒进了屋,打破了屋内僵持的局面。沈恂便也只能暂且按下话头,收回了手:“先吃饭吧。”
小福子将食盒搁在方桌上,照旧先将一碗温热的肉粥递给了沈恂。沈恂刚一接过,一旁便响起了白如游低而清晰的声音:“主人,属下……可以自己用饭,主人也请先用。”
沈恂扭头瞅了他一眼,想起昨夜他喝药时,握拾的手已然稳当不少,想来端碗握匙应当无碍。略一迟疑,沈恂便将粥碗递了过去,却还是不免有些殚精竭虑的叮嘱着:“小心些,莫要烫着了。”
白如游双手接过,指尖谨慎地避开了沈恂的手指,道了声谢。
他尚未痊愈,但自认已好了大半,也恢复了些力气。主人未准他下床活动,可只在榻上略微活动手脚,又如何能快速恢复?他总不能再事事都要劳烦主人,连吃饭都要旁人侍候。
他捧起粥碗,吃的极小心,勺子轻探入粥碗,舀起半勺,再稳稳端起,送入口中,整个过程,瓷勺与碗沿竟未发出丝毫磕碰的声音,安静的有些诡异。
沈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似乎……格外怕餐具相撞的声音。
他眉峰微蹙,影卫的训练当真要严苛到如此地步吗?连吃饭都如此小心谨慎,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见他吃得稳当,沈恂便也转身返回明间坐下。小福子手脚麻利地将饭菜依次摆开。
清爽利口的清炒玉兰片,铺着细细的姜丝与火腿丝的清蒸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