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迟卿的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柴尧已是迫不及待地想与他说道一番其中的门道了。

只见那精干的老人大笑起来，声音爽朗，中气十足。

“这黑熊寨，可不是随意找一块山头就可以建成的。”

“若要在大旱中养活这么多口人，那得定好命脉所在……”

元迟卿一边听着柴尧的讲解，一边点着头，惊叹不已。

而顺着柴尧的指示，他抬头环视了四周，敬意油然而生。

古人智慧不容小觑。

水北为阳，山南为阳。

梯田所属之处为山北阴面，山脉绵延，此处恰巧地势平缓，人们常唤其为阴坡。

因其土地湿润，植被生长茂密，土壤较厚且水分蒸发较慢，很适合挖田播种。

众人商议后，便开始着手开发梯田。

与此同时，刘厚德也带人于附近考察，将黑熊寨定在了不远处。

而此地也被奉为寨子的命脉。

再自梯田往下，不远处有一条沟道，现已干旱，仅留大小不一的石头。

但据柴尧所言，曾经这是一条藏在群山间的山涧，水流往下奔流，汇入各村。

同时也验证了在这附近搭寨子的可行性。

落河村众人上山时夏还未至，不幸中的万幸，山涧仍存潺潺流水，但溪水量却不比往年。

对此，柴尧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判断，不出两月，沟断水尽。

他号召众人一面挖田，一面于水流低处凿窖储水，分工明确。

水窖内壁用粘土夯实防止山泉流失，并用石头泥土于上方筑起简易小坝，降低流速，延缓水流以便更好地储水。

而再往山头上走，则是泉眼处。

自他们上山那刻起，便顺着溪流往上，寻到了那口泉眼。

如今也有寨民轮流值守，严加看护。

这开发梯田，也有其中的道道儿。

据柴尧说到，黑熊寨众人刚到此处之时，山间树林茂密，要想挖田，只能砍树。

壮丁齐齐出动，能砍下来的树拿去建造寨中木屋，或是作各类工具所需的原材料。

砍不下来的则当场进行环剥，断其养分，待树木自然枯死，节省力气。

而那些较小的灌木荆棘便直接用柴刀砍下，存储到一边。

部分混合粪便落叶，作为种植所用的绿肥材料。

另一部分则拿去阳光下晒干，作寨中的柴火。又或是定点烧干，做成为梯田钾肥的草木灰。

梯田面积不大，长短宽窄不一，田坎是石头树枝堆积而成的，又或是土埂。

田面凹凸不平，若是于其间行走几步，还可看见夹着的石块儿及树根。

粗糙，但能救一寨子的人。

准备工作完成，便是要召集大家进行播种。

柴尧嘱各家各户将之前囤的种子都进行集中分类，统一进行松土播种。

天灾当头，也没有人会私藏。

荞麦成熟期短，故众人将种子大片撒播，而粟、黍及豆类等则由柴尧带头，寻林间土厚湿润处，或是烧过草木灰的地方小块儿挖土点播。

带上来的甘薯藤也是这个思路。

无论是播种至收成，还是建造山寨，皆非一日之功。

除去众人各家各户上山自带的，黑熊寨中众人最初的食物营养来源，便是山鸡山兔、山涧中仅剩的小鱼小虾及山上的野兔。

这座山上现成的野味。

而从开荒到建成几百人规模大的黑熊寨，并非如此简单。

就算没日没夜地干，也需要数十天。

这段日子他们便住在涧边的山洞，或是用树枝、泥土、茅草来搭建的简易窝棚。

期间自然会有很多人耐不住艰辛而主动下山回原本的村子。

留下来的人也有因居住地、食物柴火分配而发生矛盾的，却都在刘厚德一家及柴尧的安抚下平息。

柴尧与元迟卿和裴衍说起这件事时，虽是几句带过，却也足够令人体会到这期间的不易。

难怪这黑熊寨众人能如此团结齐心，都是在矛盾与冲突间不断磨合下来的。

……

黑熊寨寨门。

虽有很多事想与柴伯请教一二，但也知晓凿渠一事不容耽搁。元迟卿与裴衍一同将柴伯送回院后，便到了寨门前与众人汇合。

刘厚德及燕凌绡已将寨子中的壮丁们都集结到了寨前，等候出发。

约莫数百人，确实如他们所言，一寨子的壮汉都在这里了。

而站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两位。

一位便是先前在衙门口与百姓争辩的三当家岳德彪，而另一位定是二当家郭行之了。

而郭行之身后左侧，还站着一个人，暂未听刘厚德提起。

这是元迟卿第一次见到郭行之。

清瘦，身姿挺拔，气质出众，与寨中其他人站在一起时尤为明显。

是被书卷浸润出来的风姿。

可身子骨似是较弱，面上略显苍白。手中攥着张棉布，几人还没走近那人就掩面轻咳几声。

这一咳令站在他身后的人紧张起来。

“先生可还好？”

“咳咳……无妨。”

一只简易的木簪将这人的长发随意束起，脖子上一条红绳延伸入粗棉布衣衫的领中，似是挂着什么物件。

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身后背着弩箭，其上的花纹似是于寻常武器有些不同。

此时，这人正一脸担忧地望着郭行之，伸出的双手无从安放，又默默放下。

这人……怎么越看越觉着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