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只是沉默的摩挲了下相片上女孩脸颊,垂首站在原地许久。
玻璃窗上的雨水越积越多,静静往下滑落,似乎什么也没惊动,心里的那一洼小湖却早已被暴雨洗刷,不断溅起水花。
雨水滴落在周觅脸上,她顺手擦掉,敲了几下面前的门,随后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偶尔松山大友会出去做手术或者有人上门看病,这时候,周觅会自己看看书,大段大段的古招魂语不停往脑子里塞。
离七月份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还得留出些时间,去陈尘那一趟,有好多机甲的细节,他约了自己两次,最后确定下了日子,也就在开学前半个月。
而现在已经步入六月份,她能感受到西区越来越燥热,雨水越来越多,沉闷的不行。
生活在西区的一些外来者,大部分被感染了红粒,军方禁止感染了红粒的人出去,他们大部分只能找松山大友找些能通畅呼吸的药来吃。
“这里或许还不如北部。”周觅坐在他旁边,看他写着一张张药方,很多人病状多,只能根据身体情况来调配药方。
周觅觉得很新奇,她没见过这种药方,星际时代各大医院全是各种能量药剂,至于源头,肯定是各大药厂,怎么做的,周觅不清楚,毕竟学习护理方面的知识并不会涉及怎么制作药剂,草本植物倒是学过不少。
松山大友见她感兴趣,随手给她一张药方,示意她道,“看看,都认识这些药吗?”
“你不是内科医生吗?怎么中医的药方你也会看?”周觅接过轻飘飘的一张药方,去台灯底下看去了。
松山大友骄傲的一扬脑袋,“我母亲是中星的人,那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厉害,不过分依赖科技,原始的东西反而被推崇。”
“不是说科技改变人类,改变宇宙嘛。”
周觅闻见长桌上堆得草药香气,心绪平静不少,难得和松山大友开个玩笑。
他好笑的点头,写药方的手却没停,好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什么东西不都是集众家所长嘛,好的你学着,不好的你不学,不就行了。”
这话说的没错,周觅唇角不自觉上扬,移开眸光,去看手里的药方。
看了几行,她有不会的开口问,松山大友便回答,下午的时间便也就这么飞窜过去。
晚间的时光才是真正的课程开始,晚间阴气从彻底天黑那刻开始积聚,直到凌晨,西区的一切都寂静无声,只余下雨水不断冲刷,这个时候招魂最为凶险,但也最能提升。
松山大友也收起白日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模样,沉默的站在雨水冲刷后的庭院内,手里拿着一把铃铛,他每晃一下,周觅便感觉周围越暗一分。
“看清楚,且在心里默念咒语,绝对不能分心!”他的声线里带着一股狠意,夜色渐冷,他几乎能看到飘浮在周觅身后的一双双猩红的鬼眼。
和藏匿在雨水中的红粒不同,这些东西明显带着更锋利的意味,一个不留神,便有被活吞的危险,松山大友额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多,还是汗水更多。
他必须对周觅负责,她至少得死在他后面。
周觅吐出口气,松山大友本来坚决不同意帮她用招魂术找回记忆,但她深知自己一直被人盯着,可西区似乎被放松了戒备,抓不稳机会只能安静等死,她不愿意。
“接住。”
随着松山大友一声呐喊,铃声如同从脑海深处发出般持续不断地重击耳膜,如此具有穿透力的声响,几乎在周觅接住铃铛的瞬间。
所有亮着红眸的飘浮物全朝她涌去,她慢慢闭上眼睛,咒语在脑海中快速念完,黑眸一凝,双唇轻启。
“进。”
话音未落,从这些漂浮物中快速出现一双猩红的手,从她的脚腕一路往上游走,直到完全抱住周觅的身体,一只手捂住她的双眼,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松山大友跪在地上,在心中默念三声后,那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手和周觅,全然像是一场袭来又走的冷气流,就这么在一堆鬼魂的裹挟下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个怎么晃都不再发出声音的铃铛。
跪了半夜,陡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鸣,他这才动了动酸涩肿胀的膝盖。
雨水浸湿了膝盖处的衣物,泡了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移到院子里的凳子上坐着,半天都没缓解好。
周觅被那双手紧紧捂住了能和外界交流的渠道,只能静静等待,所谓的记忆恢复。
可什么都没有,她只感觉脸上的手渐渐有了温度,不再那么冷,细闻还有股淡淡的香气,这和她在北部那间小公寓里偶尔能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从前还以为是家里有什么香薰,现在才惊觉,原来这是存留在记忆深处的气味吗?
那这道气息的主人是谁呢?
放在身上的手动了起来,她能闻见的香气更浓郁了,幽静的,淡淡的,充斥着温和的暖意,是谁呢?
怎么就醒不过来,周觅烦躁不安的想,身体太沉重了,像是被牢牢压在一个透不过气的瓶子里,成了一条无法抵达海洋的游鱼。
她难受的动着,直到额头一阵凉意传来,她忽然从身体里来了股劲,就这么直愣愣睁开了眼,从未见过,可叫周觅只想流泪的女人坐在床边。
女人有一双和周觅别无二致的眼睛,就这么用柔和的视线,轻扫在周觅身上。
“心心,感觉好点了吗?”女人心疼的为周觅掖掖被角,周觅想摇头,想问她为什么自己是“心心”,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心心”。
门忽然被人打开,骤然的响动惊得两人如出一辙往门边看。
那人的眼睛扫过来的瞬间,周觅立刻瞳孔狂抖。
竟是蒋恒,她闭了闭眼睛,渴望逃避现实,可再睁开,他已经抵达床边了。
蒋恒唇角紧抿,心情不佳的表现,周觅感觉自己一阵发虚汗,“我...”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偷偷跑出去。”蒋恒终究是不忍心责怪妹妹,还是脱下自己身上的校服,才坐在床边。
女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心心就想找你,又有什么办法,我今天事情那么多,晚上还要跟你们爸爸出去谈合作,保姆家里也有事,早点走了,结果倒好,一不注意她就溜走了。”
“这件事情怨我,我以后不去和他们打羽毛球了,回来陪她。”蒋恒似乎知道妹妹是因为他现在晚回家,才会偷偷出去找他,毕竟上一次就被他发现了,说了几句,哭的不成样子。
这次倒好,被他发现了,转身就逃跑,过路的人没注意把她从巷子尽头的楼梯撞了下去,蒋恒吓得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但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血泊里。
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妹妹,这么黏他,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制止,后来干脆也就不制止了。
这个梦未免太长了,也太真了。
躺在特拉克星球的办公室休息间内的蒋恒皱了皱眉头,但梦里的她太真实了,也太小了,让他根本舍不得醒。
那个时候小姑娘才多大来着,大概是六岁吧,距离他们彻底分开只剩两年时间。
十八岁后他在科尔维斯军校忙的连轴转,只有周六日去和朋友打球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的妹妹,一开始阿诺米拉还会给他寄来心心的照片,开心的,流泪的都好,他都好好留存着。
直到阿诺米拉和蒋园在他拍毕业照,过来祝贺他时,偶然聊起了周觅,两人笑着说,没想到周觅都要谈恋爱了。
联邦规定的成年岁数,十四岁,他顿时一阵心慌,买了当天最晚的车票,直接谁也没说,就这么在周觅学校旁边蹲守了三天。
之后,周觅转学,顺理成章的忘记榊源幸,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掌控欲,他的掌控欲强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对身边任何人他都不关注,为什么对这个妹妹这么疯狂。
他忽然知道,看到这双水盈盈的眸子时,他知道了,在分不清什么是爱的时候,他被妹妹的爱牢牢包裹,在家庭里,父母给的都差不多,生意人的家庭本来就不会分太多关心给孩子。
尤其他还是重组家庭先前的那个孩子,更不会受到过分关注,但周觅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爱给予对方,等到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周觅已经长大了,也无力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