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榊源幸的时候,是西区燥热的雨季仍将湿漉漉的水汽,粘黏在人们的肌肤上的某天。
她打开光脑看时间,才发现原来已经待在这里近十日。
杂乱却不枯燥的学习过程,周觅根本感受不到时间飞速的流逝,只觉得每晚睡在田中家为她准备的房间内,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水声,是难得的放松。
“我昨晚回来的,但不好去打扰你,母亲说你最近很忙。”榊源幸见她坐在走廊内喝茶,干脆合上雨伞,换上干爽的拖鞋从廊道尽头的一侧走过来。
坐在周觅身旁,垂下的修长睫毛快速煽动几下,像是鸟雀惊慌失措的模样,周觅看过来时,他这种感觉更甚,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觅看向他身侧放在雨伞篓子里,顺着雨伞倾斜的弧度往下落的水珠。
“是有点,军校的入学通知书,你收到了吗?”周觅为他倒了杯茶,碧透清莹的液体浮着沁人心脾的香,夹杂在雨水的泥腥里,一时间竟感觉终于透过气了。
他接过,微凉的指尖与周觅的肌肤相触,差点叫这一杯好茶尽数毁了。
羞怯的红了耳朵,他轻咳两声,抿了抿茶水,才道,“收到了,还有十天,说是有军训,你呢?”
“还不知道。”周觅耸耸肩,倒是周荨比她还紧张,问过她好几次是不是保送入学了,她又没准确收到通知,因此还没回。
科尔维斯军校不是没有保送的先例,但人家那基本都是各大家族从小培养的孩子,未来是必须要在军区占领一席之地的,周觅想了想,自己和这些家族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自己就能被保送了呢?
至于优秀,能力强,的确,她或许很强,但天才太多了,科尔维斯军校内都是得天独厚的人物,她能保证自己一直很强,甚至最强吗?
周觅重重的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开口,“似乎一直被什么东西...冥冥中推着往前走。”
庭院内被雨水打湿的花朵蔫哒哒的垂下头,她伸手接住从屋檐往下落的雨滴,看雨滴越积越多,最终全从手心中流泻而下。
榊源幸紧绷的关注对面的一举一动,此刻瞥见她手心的伤口,忍不住眉心跳了跳,顾不上其他,小小的桌子根本无法隔开某一方要往前的距离。
他一把握住周觅的手腕,带往自己的眼前,不忍道,“你怎么会受伤?”
“做任何事情都会受伤的吧,榊源幸,我又不是拥有治愈能力的那类异能。”周觅才想收回自己的手,感受到他的手劲,右眉不受控制的挑了挑,语气重了些,“既然要进军校,那就不只是受伤,丧命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语气太丧了,榊源幸咬咬牙,他不想再一个人消化很多东西,慢慢松开周觅的手后,才直视着她黑漆漆的大眼睛,一股脑的将这些天他的消失合盘拖出。
“今年的学生军训,前三项都和往年相同,但第四项,换成了用我的能力,让所有人进入虚拟空间,进行虚拟的追杀,一旦在里面死了,神识立马弹出,排名也会随着弹出的先后排名。”
“所以.......”周觅觉得自己早就看透榊源幸了,她凑近了些,伸出手,掀开挡在他眼前的几缕额发,看着他因震惊而不断抖动的瞳孔,肯定道,“你要帮我拿到第一是吗?”
“不,周觅,你肯定会拿第一,我看过了所有学生的介绍,当然还有几个人我没见到,我......”
“谁给你看的,科尔维斯军校不会让你看的。”周觅动作没变,只是眼睛眯了眯,明显在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对面这个人还以为她在担心自己,连忙抓牢她掀开自己额发的手腕,就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的浮木般,那般执着。
他勾了勾唇,志在必得的笑容染红了他的眼尾,“因为,我的第二异能,窥探。”
似乎被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下砸中了身体,就这么稀碎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周觅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周觅不愿意说谎,指腹在他的额心点了点,好笑又充满威胁地降低声线。
“如果我们站在了敌对的阵营里,我第一个就会杀了你。”
这句话却被陷入在爱情中的疯子以为是表白,他更紧的握住了周觅的手腕,纤细却能爆发出力量的手腕,他将脸贴在周觅的手心里蹭了蹭,冰冷的肌肤,火热的掌心,可双方的情感却截然相反。
“我永远不会站在你同你敌对的阵营里,周觅,快点想起来吧。”他承诺,他又充满希望的等待着,等待着许下誓言的两年前时光,如列车呼啸一般碾压过他冰冷紧绷的神经。
周觅听到这句话,太阳穴一阵刺痛,她几乎睁不开眼,一下抽回手,捂住自己的额角,大口大口喘息着。
榊源幸立马从对面跪倒在她面前,轻拥住她,心疼又期待,可最终她闭上眼疼晕过去,也没能等到榊源幸预料的事情发生。
他就这么僵在原地几秒,终于用战栗的双手,将陷入昏迷中的周觅抱在怀里。
湿热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又快速从下巴滑落,映入她浅色的领口,毫无生机的死物没法分辨任何流泻进去的泪滴,也没法分清又有谁为她动过情。
桌上的茶水冷冰冰的待在那里,只来得及和萍水相逢的人唇齿轻触几秒,然而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一刻,也令它甘之如饴。
她忘记了什么,甚至有人似乎一直在监视着她。
周觅早就在住进那间北部街道的小房子里时,就知道了,偶尔移动位置的碗筷,或者是她写过后面怎么也找不到的纸张,这些无形中全都给予她压力。
跟谁去说呢?
睁开紧闭的眼睛,动了动微酸的脖颈,她打量了一圈房间内的环境,还是自己在田中家的房间,这令她微微松懈紧绷的身体。
雨声大了,这些日子高强度的课程几乎让她沾到枕头就能睡着,她翻了个身子,薄薄的被子棉花般浮在她的身上,遮住了眼睛以下大半张脸。
她觉得很累,只是十六岁前有炽音和她躺在一起,用不算热的体温熨帖着她总是摇摇欲坠的心,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
无论何种方法,炽音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滴泪随着她的眼尾静静钻入发丝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手心里的伤口一直麻麻痒痒的,每每回忆从前或者是想起炽音,她就会陷入短暂的苍白中,下一秒力量失控,反噬自己。
这次是手,后面指不定是什么致命的地方,她在慢慢计算,自己会死在哪一次的反噬中。
“你必须找回你在自己的记忆。”
松山大友语重心长的对她说,“招魂师如果自己都缺少了一缕魂魄,后果是什么,我想你都看过古籍了,比我懂。”
古籍上的禁止条例,第一条便是——不允许任何缺失记忆者成为招魂师。
在古招魂术的大堆书籍里,每一本第一页都是各项禁止条例。
排在其第一列的永远是“失去记忆的人等同于丢失了魂魄,绝不能铤而走险成为招魂师。”
“如果你想不起来,那我会帮你,但是这种强制性的东西,肯定有副作用,甚至是性情大变。”松山大友紧缩眉头为她包扎时,微微叹了口气,“你如果提前跟我说了,我想,可能也没有比选择你更好的对象了,但我很担心你,你随时可能被吞噬。”
年轻的生命如同春天的花骨头,刚要开便整朵枯萎,实在叫人惋惜。
周觅将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早已经结疤,不过两三厘米,但当时过于锋利的刀口硬生生将她那处的肉剜了一块下来,现在重现长出的肉,稍凸出一点在原先的皮肤上。
看着这处疤痕,脑海中竟然浮现出榊源幸焦急的心疼模样,他和自己身边的人太相似了,总是对她露出一种爱的欲望。
然而这种爱太浅薄了,她太失望了。
叹了口气,这股气流和空气中的尘埃很快融合在一起,飘向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暗色调的房间,不算大的窗户照射进来灰暗的光,宛如一帘晚雨后,海棠花尽落的春季傍晚。
掀开被子坐起来,她没忘记和松山大友约好的时间,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间每一秒都尽显急促。
楼底下的院子,田中家的女佣在扫地,她没惊动任何一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湿漉漉的巷子,踩在爬满了苔藓,一不小就会打滑的石砖上,小跑向松山家。
玻璃窗上滑落下小颗雨水,几滴汇聚成一滴泪的形状,很快沾湿了原本就雨季斑驳的窗台。
拿着两人照片的榊源幸收回自己眷念的眸光,往自己的柜子旁走去,相册本封面的边角早就磨得粗糙不堪。
等他翻开内页,每一页都如此,但里面夹着的相片却保护的宛如昨日般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