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的泥滩冰冷而湿润,混合着腐烂水草、贝类和陌生泥土的气息,一股脑地涌入野猪们剧烈抽动的鼻腔。这气味与北岸截然不同,更加浓郁、复杂,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四头野猪瘫倒在泥泞中,如同四座垮塌的山丘。极度的疲惫如同最沉重的淤泥,包裹着他们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哮鸣和呛咳,仿佛要将吸入的整条长江都呕出来。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抬起头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磐石是第一个勉强恢复些许神智的。他那强韧的意志力逼迫着透支的身体运作。独眼艰难地睁开,被江水刺痛、布满血丝的眼球费力地转动,审视着周围的环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广阔的天空,以及依旧在不远处咆哮着的长江。他们刚刚逃离的巨兽,此刻仿佛仍在身边喘息。近处是褐色的泥滩,散落着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碎木和贝壳。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与北岸黑松林气质迥异的芦苇荡,更高处,则是郁郁葱葱的、他从未见过的阔叶林木,层层叠叠,向着未知的深处蔓延。
寂静中,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江水永恒的轰鸣。
哀伤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冲垮了肾上腺素构筑的堤坝。春姨沉稳的指导,大个子沉默可靠的身影……他们不在了。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幽冥之水中。磐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这声音惊动了其他成员。
云朵挣扎着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急切地用鼻子去触碰身边的小花。年轻的母野猪依旧瘫软着,眼睛半闭,呼吸微弱,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呛咳。
“小花……小花……”云朵的声音嘶哑而充满惊恐,她用鼻子轻轻拱着女儿的身体,“醒醒,孩子,我们过来了,我们安全了……”
闪电是最后一个动弹的。他年轻的身体恢复得更快一些,但精神上的冲击似乎更大。他猛地翻身站起,动作却踉跄了一下,蹄子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他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失去同伴的震惊。
“春姨……大个子……”他喃喃自语,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没上来……”
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恸笼罩了这个小群体。
磐石强迫自己站起来。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作为领袖,他没有沉溺于悲伤的时间。
“哀悼他们。”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记住他们。但不要停下。停下来,他们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
他走到小花身边,低下头,用鼻子仔细嗅闻检查。小姑娘吸入了过多江水,受了寒,受了惊吓,但生命的气息依然顽强。
“她需要温暖和休息。”磐石对云朵说,“我们也一样。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太开阔,太暴露。”
他抬起沾满泥浆的头,再次审视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和更远处的森林。那里能提供他们急需的掩护。
“闪电,”他命令道,“巡视附近,不要走远。用你的鼻子和耳朵,警惕任何动静——无论是两脚兽,还是其他任何东西。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不准擅自行动!”
年轻的公猪被赋予了任务,精神似乎凝聚了一些。他甩了甩头,甩掉鬃毛上的泥水,努力挺起胸膛:“是,老大!”他小心翼翼地开始沿着水边移动,鼻子剧烈抽动,耳朵像雷达般转动着,搜寻着任何异常气味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