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的日子,对林见清而言,变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凌迟。
每一天,他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来维持一个正常的表象。早晨起床变得异常艰难,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恶心和呕吐成了常态,他不得不总是最早起床,或者最晚离开宿舍,小心翼翼地处理掉呕吐物的痕迹,然后漱口,试图洗掉口腔里苦涩的味道。
止痛药和各种各样的药片成了他活下去的依赖。他总是在课间无人注意时,迅速吞下那些白色的、黄色的药片,用温水送服,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药效有时显著,能让他获得几个小时的喘息;有时则毫无作用,疼痛依旧像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
他的脸色永远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他瘦得惊人,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架。同学们只当他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叮嘱他多吃点,注意休息。他总是温和地点头,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特意让母亲做得软烂清淡的便当。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会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那份注视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微甜的悸动。而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的悲凉。
他像是在自己周围竖起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阳光依旧能透进来,他能看到江述,能看到教室里的一切,但他却感觉自己被彻底隔离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活在一种无声的、缓慢崩塌的寂静里。
江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一些异常。毕竟,一个人短时间内消瘦苍白得如此厉害,很难不引起注意。
有一次发物理作业,江述走到他桌旁,将卷子递给他时,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江述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色还是很差。没事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同学之间的寻常关心。
只是这寻常的一句问话,却让林见清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揪紧,又酸又胀。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翻涌的酸楚。
他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就是……还没完全好透。谢谢。”
他的拒绝和疏离表现得那么明显。江述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见清才敢抬起头,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直到他回到座位。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胃部的任何不适都要来得猛烈。
他不是不想回应那份关心。
他是不能。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那苦苦维持的平静假象就会彻底崩碎,所有压抑的恐惧、绝望和不甘就会决堤而出。他更害怕,一旦对方知道真相,会露出同情、怜悯,或是……避之不及的眼神。
哪一种,他都无法承受。
他宁愿就这样,隔着一段看似触手可及、实则生死相隔的距离,安静地、贪婪地注视着他,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
他的成绩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反应变慢,精力不济,以前能轻松应对的考试,现在变得异常艰难。他的排名下滑了不少。
又一次数学测验后,老师看着他的卷子,叹了口气:“林见清,最近状态还是不好吗?这几道题都不该错的。”
他低着头,轻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会……尽快调整。”
他知道自己调整不了了。他的身体和精力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衰败下去。
偶尔,剧烈的疼痛会毫无预兆地袭来。有一次正在上晚自习,胃部突然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进大腿里,才没有痛哼出声。他趴在桌子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不知道那样剧烈的疼痛持续了多久。等他稍微缓过一点劲,虚弱地抬起头时,发现江述不知何时回过头,正看着他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担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林见清心里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挤出一个极其苍白虚弱的笑容,仿佛在说“我没事”。
江述看着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最终还是转回了头。
那一刻,林见清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怀疑了。
但他依旧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袖口,融入口腔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苦涩。
玻璃罩子里的氧气,似乎越来越稀薄了。
他还能这样,看着他多久?
—》》》—
周五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稀薄的云层,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的寒意。一连几天的隐忍和剧痛消耗了林见清最后的气力,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讨论着周末的计划,气氛轻松而雀跃。林见清却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每动一下都感觉异常沉重。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等人都走光了再慢慢离开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是江述。
林见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冰凉。
“林见清。”江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能来天台一下吗?有点事。”
周围还没离开的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林见清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江述的表情,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跟着江述,一步一步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审判台。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凉意,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江述为什么要叫他来天台,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吗?是要质问他的隐瞒?还是……别的什么?
各种混乱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翻滚,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眩晕。
天台空旷而安静,与楼下喧闹的放学景象隔绝开来。风更大了一些,吹动着两人额前的碎发。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笼罩在灰蒙的暮色里。
江述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里比往常多了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严肃。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江述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不只是支气管炎那么简单,对吧?”
林见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继续用那个苍白的谎言来搪塞,但看着江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江述看着他这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如果很严重,就不要硬撑。身体最重要。”
这算不上多么温暖的关心,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疏离,但对于此刻的林见清来说,却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他一直苦苦维持的伪装。
他依旧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
江述似乎没料到他会哭,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无措。他沉默地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过了好久,林见清才用尽力气止住眼泪。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江述,视野因为泪水而模糊一片。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喜欢了那么久的人,那个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如同星光一样遥远而耀眼的存在。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