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大包天!”
小叶紫檀木案几被拍得震天响,晋王气得面颊泛红,双目圆睁如铜铃,吓得一旁的娇俏少女浑身一颤,楚楚可怜地望向身后端坐着的、身着团龙绣纹常服的青年。
“皇叔何必动怒,瞧把窈舒吓的。”青年声线清和平缓,不疾不徐。
“陛下!”晋王猛地转身,焦躁地在阶前踱步,“这回是私自征兵,下回呢?莫不是要率大军直闯京城了!”
皇帝伸手扶起跪地发抖的公主,漫不经心道:“慌什么?游家还在京中,时闵总不至于把他那宝贝孙子架在火上烤。”
“正因如此,才更需防范!”晋王见皇帝仍是这副从容姿态,不由得心生不满,“陛下就对游家这般放心?十六卫半数的军权尚握在游敬那老狐狸手中,若他们里应外合……”
他越说越是心惊,倒抽一口冷气,眉宇间忧色更重。
皇帝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焦灼模样,甚至得空替妹妹拂了拂衣袖沾染的尘埃,轻声道:“回去吧,下回把自己的人看紧些。”
窈舒连连点头,趁晋王转身之际,提着裙角一溜烟逃出殿外。
皇帝目送她离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皇叔少安毋躁。昨夜与孙学士一席夜话,朕听得些许秘辛。待朕道来,皇叔再作决断不迟。”
“孙仲言?”晋王若有所思,皱眉半晌,终是拱手一叹:“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
京城南北各设一猎场,北为御用,冬狩春猎时方启;南则专供贵族子弟游冶。先前二人所在正是未开放的北猎场深处,因而人迹罕至。而孟庭也是因为追一只野鹿误入此地,恰撞见跋涉的陈恪行与游锦。
游锦与此人显然相熟,言谈举止间透着不经意的亲昵。而能和游锦相识的,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行至一处空旷地带时,便见一辆华贵马车停在那里。马车通体由温润的檀木打造,造型流畅,不见一丝棱角,两匹不见一丝杂毛的黑色骏马毛色如缎,步伐轻盈平稳,显是经过精心调教。
孟庭先一步上了马车,回身招呼二人。
掀开车帘,便似踏入另一个世界,车内四壁皆以柔软的杭绸装裱,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人行其上,悄无声息,花梨木小几上还摆着新鲜的瓜果甜糕,车厢中充溢着甜腻温暖的气息。
游锦毫不客气地坐上孟庭对面那张宽大的坐榻,任凭沾着露水尘泥的外袍靴履玷污雪白缎面,慵懒地倚进身后的软垫上。
见陈恪行迟疑,游锦眉梢微挑,唤道:“愣着做什么?上来。”
陈恪行拘谨地挨着游锦坐下,察觉孟庭目光落在他肩头血渍上,随即听他关切询问:“你受伤了?可需找人处置?”
“多谢孟公子美意,不过皮肉小伤,不必劳烦。”
孟庭略一怔忡,笑道:“既是庭燎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这伤口颇深,若不好生料理,溃烂发炎反倒麻烦,何必见外?”
言罢不待陈恪行推拒,已掀帘吩咐侍从取伤药。
“既是他好意,你便受着。”自上车便未开口的游锦懒洋洋道,“遇上这般人傻钱多的主,合该笑纳。”
陈恪行一时语塞,孟庭却佯怒瞪向游锦:“你这人虽然缺点不少,但最招人嫌的果然是这张嘴。”
游锦面色不改,反而欣然含笑道:“惭愧,但总比你这个被人卷钱跑路的苦主好些。”
孟庭凶恶磨牙,威胁道:“再提那事,我立即把你从车上丢下!”
游锦正欲反唇相讥,忽闻帘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少女声音:“公子,阿采可以进去吗?”
“快进来。”孟庭知道游锦嘴巴的厉害,闻言如蒙大赦,忙掀帘让那侍女为陈恪行处置伤口。
见孟庭盛情难却,陈恪行也不再推辞,坦然褪去上衣,任那名唤阿采的侍女料理伤势。
忍痛扯下简易包扎的布条时,孟庭瞥见那道两指宽的伤口,目光倏然微妙一滞。
那侍女竟也微微红了脸,低声道:“还请公子坐起来些,容阿采为您重新包扎。”
语毕,她径自低头,耳根通红地摆弄着一同带上来的烧酒丝布,避开陈恪行的方向。
陈恪行浑然不解,殊不知在孟庭眼中,他肌理匀白似雪,衬得伤处那抹淡红格外扎眼。孟庭自幼与游锦混迹京城风月场,怎会不识这分明是被人吮吻留下的痕迹。
先前游锦只含糊提及遭人行刺,纠缠间与此人误入猎场深处,他只当是寻常友人。
可眼下……
孟庭看向游锦,游锦正沉思着什么,乍然触到孟庭探究的目光,也是一愣,随后也看到陈恪行身上的红印,顿时了然。
他浑不在意地勾唇,并无解释之意,任凭孟庭暗自揣测。
阿采将温过的烧酒蘸湿绢帕,小心擦拭伤口。
陈恪行小时候不知体会了多少次这样的滋味,一咬牙,闭着眼,准备硬抗过接下来的刺痛。
……
游锦在一旁悠哉欣赏他强忍痛楚的模样,信手拈起几案上梨花酥咬了一口,点评道:“过于甜腻。”
“真的?这可是珍馐记采买的,莫非他家手艺退步了?”孟庭暂敛遐思,也取一枚品尝,赞同道:“嗯,好像确实没上次买的香甜了,是不是因为冷了?”
“非也,分明是酥油放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