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照在身上时,陈恪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正想转身继续睡下,却扑了个空,身子一歪差点滚到树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而是在荒郊野外幕天席地。
艰难地从树干爬下去,穿过密密层层的灌木杂草,清晨的露水将下摆沾湿了一大片,昨夜燃起的篝火早已熄灭,几枝烧秃的树枝有些凌乱的散落在地上,周围还散落着几根动物的皮毛白骨。
昨晚,游锦凝望着溪面上飞舞的萤群,突然开口道:“对面有狼群。”
陈恪行怎么也想不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匪夷所思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漫天飞舞的萤光后,果然还有几双荧荧的绿眼睛,在灌丛后蓄势待发地盯着这边。
敢情游锦这么入神看着的,不是如梦如幻的春溪映萤,而是那几张想要生吞活剥他们的狼口。
一时,他不知是哭是笑,知道游锦武力高强,也不担心狼会吃了他们,便随手添了几根树枝进火里,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游锦哼笑一声,拾起一根燃烧的火把,“啪”的一声扔向对面,火光越过溪水,正中其中的一只绿眼睛。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山谷,萤火虫被惊得四散逃离,游锦足尖轻点,飞身掠到对岸,凶相毕露,刀光剑影闪过,那三只狼已成剑下亡魂。
游锦出了杀猎物的力,陈恪行就只好出烧烤的力了。所幸他也算是经验丰富,剥皮拆骨一气呵成,将肉串在细细的枝干上,甚至还就地找了些不知名的香料撒在肉上一起烤,油脂滴落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升腾起一缕裹挟着膻香的青烟,肉香混着独特的香料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腔,就连游锦也时不时地瞧过来。
烤好的第一串,陈恪行恭敬地递给游锦,笑嘻嘻道:“此番全仗游大人恩慈,一路垂怜提携,恩同再造。否则,在下早已是泉下之鬼,安得有今日饱食酣宴之幸?”
游锦不客气的接过,点评道:“还算有眼色。”
此时,剩下的几串也差不多了,陈恪行自己也埋头啃了几口,不一会儿,突然感到有目光盯着自己,抬头,正撞见游锦神色微妙的眼神。
陈恪行恍然大悟,虽然心里吐槽这家伙这时还要摆架子,但还是恭敬又妥帖的将剩下的烤串供了上去。
他吃得狼吞虎咽,游锦吃相斯文,但速度也不落下风,很快,一只狼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几只也因为游锦嫌血味腥,扔到了远处的林子里。
最后,他还得了游大人勉为其难的一句赞赏:“手艺不错。”
为防夜里有野兽偷袭,虽然点着火,两人还是爬到树上,凑合着歇了一晚。
来到溪边,不出所料,游锦早在他之前醒来,此刻正撸着袖子,将剑浸在溪水中冲刷。
见陈恪行过来,他很快的瞥了一眼,随即起身道:“走吧,今日应该能走到猎场外围,说不定会碰上来这里打猎的人。”
陈恪行点点头,胡乱洗了把脸,因为吃饱喝足,连起色都好了些,精神抖擞道:“走,我们出发!”
……………………
两人在林子里寻找出路,浑然不知朝中已乱成一锅粥。
先是皇上和游平章事出奇般的同一天病了,都没有参加早朝。再是崔中书难得面色冷肃,在朝上不发一言。最后,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致仕了十几年的孙仲言竟然再次出仕,不声不响的做了集贤殿大学士,直到今日早朝才现身,对着惊呆的重臣宣告自己的回归,只有游敬不声不响,面带微笑,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掀不起他这条船。
散朝后,崔元一、孙仲言、游敬三人不约而同地留在了最后。
游敬笑道:“松朗,许久不见,回来怎得也不跟我这个老相识知会一声?”
“游太傅客气了。”孙仲言面色平静,意有所指道:“我再不回来,怕是我的几个弟子要被你唬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松朗此言差矣。”游敬看向崔元一,似笑非笑道:“崔中书智谋过人,只怕要唬得老身不知东西南北,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崔元一却没应他这句话,意有所指道:“令郎蒙难,生死未卜,太傅却静水流深,安坐如山。敢问,这舐犊之情,何以竟淡薄至此?”
游敬不慌不忙,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精光内敛,语气依旧平和:“崔中书此言,未免有失偏颇。犬子虽年少,却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些许风浪,若都需老父出面平息,将来如何担当大任?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孙仲言,“陛下亦微恙不朝,老夫若此时大动干戈,岂非徒惹非议,令圣心不安?”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搬出皇帝来,堵得崔元一一时难以深究。
孙仲言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气魄:“太傅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只是,年轻人行事,难免锐气过盛,有时还需长辈适时提点,以免误入歧途,追悔莫及。”他看向游敬,目光平静却深邃:“无论是庭燎,还是我那不成器的三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