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匹小马一同黯淡的,还有小贩的脸色。
“以普通玻璃铸好模,再用颜料涂之,放在一起,堆积在阴影下,假玻璃也成真琉璃的样子了。”
陈恪行好整以暇地看向小贩:“怪不得不能碰,若是谁不小心用力把颜色抹掉了,你的良苦用心岂不是就被识破了?”
他本不欲在京城多生事端,尤其在被游锦盯上的节骨眼上。但见那少年一派天真贵气,俨然是初涉人世的模样,终究不忍见他受骗。
那小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竟恼羞成怒扑上前,俨然要揍他泄愤的模样。
陈恪行早有预料,轻轻往左挪了一步,一只手接下他的拳头,笑吟吟道:“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现在又加上一条当街行凶,你还要不知悔改吗?”
小贩面如土色,一把捞起扁担,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了。
“阁下慧眼。”那少年笑眼弯弯,对他行礼道。
“客气。”陈恪行回礼,有些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在下先前也被这些把戏骗过许多回,挨了家父不少打,吃一堑长一智,自然就熟悉这些市井骗术了。”
“阁下是京城人士?”少年问道,一双细长的眼睛有意无意打量着他。
“不,在下是赴考的试子,也是头一次来到京城。”
“原来如此。”少年若有所思道。
陈恪行见少年年纪轻轻,穿帛戴锦,看上去也是一副斯文模样,问道:“阁下难不成也是赴春闱的试子?”
少年笑得神秘:“殿试时,我们就能再会了。”
陈恪行只当他是个成竹在胸的试子,把这句话当作是对自己的祝福,笑着道谢后,见日上三竿,担心伶儿醒来找不见自己,与少年寒暄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目送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先前一言不发的男子突然道:“公子,是时候回去了,不然宫中……”
“知道了。”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面上露出几分索然无味:“宫中自有栋梁撑着,少我一个,天也塌不下来。”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公子安心,属下听说,孙先生前几日已经从瓦安出发,算来应当快到了。”
少年脚步一顿,随后状似漫不经心道:“他教出的两个好弟子,一个投奔了游家,一个本身就是门阀世族的代表,就算他来又有什么用?”
“孙先生还有一名弟子……”
“写了《芙蕖赋》的那个?”少年嗤笑一声,不知是笑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还是笑自己:“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我要的,岂是吟风弄月就能得到的东西?”
“不过……”他眼中划过一抹若有所思:“孙仲言一心为国,他既然主动来京城,想必是有意要打破朝廷如今的僵持局势,不知我们可不可以抓住这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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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儿见到陈恪行后,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随后抱怨道:“主子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被谁拐了呢。”
“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一般人可拐不了我。”陈恪行打趣道,随后将自己到崔府送拜帖的事简略复述了一遍。
“可惜京中的崔府没有博陵的老人,否则哪用得着写拜帖,直接就让咱进府了。”伶儿惋惜道。
陈恪行失笑,轻轻敲了下他的头:“这话以后可别说了,既然在京中,那师兄就不仅仅是师兄,更是崔中书,哪能什么人都放进来。”
嘴上这么说,陈恪行心中也有些忐忑:在悬照堂时,他初来乍到,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忐忑不安,孙仲言虽温和,但在学问一事总是严厉到苛刻的地步,陈恪行对他又敬又怕,自然不敢多加亲近;二师兄度继安总是笑眯眯的模样,看似亲切,但陈恪行却琢磨不透这人的内心,下意识对他近而远之;崔元一虽为名门公子,但他从来都是温和舒雅的模样,文采学问俱是一流,完美到不似凡人。
一开始,陈恪行也对着这个大师兄怀着敬畏的心态。直到有一次他为了捞鱼掉入悬照堂附近一条深溪,命悬一线时,正是崔元一发现下河救了他。
他到现在都记得崔元一那时的模样:衣衫不整,脸色苍白,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宛若水鬼一般,哪有半点平日里的温文公子模样?
崔元一第一次对他语气冷淡:“你若不在乎自己的命,又何必在眼前叫我着急?”
说完,他冷着脸将愣住的陈恪行背回房间,亲自帮他换了衣服,叮嘱下人照顾他,直到听闻孙仲言和度继安赶来时才低调地离开。
自此,他下意识亲近这位师兄,两人相交甚笃,直到崔家来人接走他才断了这份交情。
崔元一是君子,但他也是崔家长子,注定要继承家族权势,经营朝中事务,身为中书令的崔元一又是否还是自己熟悉的师兄呢?
陈恪行不知道。
虽然是情势所迫,但他请求崔元一帮助也存了自己的私心,一别三载,他实在想知道崔元一的近况。
想到自己之前递上的请帖,不知有没有送到崔元一的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