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热了，经冬的大氅收拾干净便该收起来，这些贺兰夫人从不愿假手于人，反正近些年她过得清闲，权当打发时间了。

独孤策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但今日夜已深，贺兰夫人原以为他不会来了。谁知他不但来了，还说起这样大的事。

他不是莽撞任性的人，说这些显然不是来讨主意，而是有事嘱咐。

“慕容桓猝然离世，其中颇多蹊跷，恐非寻常。如今陈留王践祚……那个人阴狠善忍，对我代国态度恐与慕容桓不同，还是应当早做准备才好。”独孤策接过母亲手里的活计，随着她一起整理起来。

贺兰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嗔道：“刚从军营回来，一身的汗味，也不知道洗一洗，白白弄脏了我的衣裳。”

见他缩手，尴尬的笑，便又道：“你的考虑很是周到，确实需要有个准备，若怕燕关有失，便让宗绪去守着也好。”

自从将宗绪调回任了个闲差，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贺兰夫人提到让他回去的话了，想来宗绪暗中有所抱怨，还做着回去镇守一方的大梦呢。他心里怎么想的，独孤策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独孤策也知道，只不过顾忌着血脉亲情，不好说给母亲听罢了。

独孤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道：“洛阳宫里咱们的人损失了不少，连秦义都被杀了，想来慕容泠已经得到了消息。若是让他将咱们的布置连根拔出，今后岂不成了聋子和瞎子？家家也清楚，我们与大晋必有一战，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你的意思是，慕容泠准备对我们用兵？”贺兰夫人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平素慈祥雍容的一张脸上，立时写满戒备。

独孤策点头：“确实有这方面的消息，他欲和大魏罢兵，专心对付我们。”

“他倒是野心勃勃……”贺兰夫人哂笑，“只是这战事哪里是说罢就罢，说起就起……慕容桓不是还允诺嫁公主过来吗？怎么，他连这个都不遵守了？”

“确然，”独孤策的手在几案上敲了敲，“他今日遣使而来，只说突逢丧事，要将原本定好的日子延后。家家，这还不明显吗？”

贺兰夫人沉吟片刻，忽然挑眉笑道：“秦义等人被杀，你竟然丝毫不怀疑是阿荻所为么？”

毕竟那些秘密，她全部知晓，她全部握在手中。

独孤策摇头，神色果决又坚定：“若真是她，死得就不会只是那些人了。家家，我反而很担心她。她是个倔丫头，心里又被仇恨蒙蔽，难免被人利用做下什么事……”

“所以你要只身南下？”贺兰夫人眼神依旧温柔，但是唇角却不自觉的紧绷起来，“叱奴，我一向不认为你如此儿女情长。”

独孤策没有否认，却也没过多解释，只是淡声道：“此次南下之事，还望家家替儿子保密，便是连六叔也不能说，否则被有心人利用，必然生乱。”

“当真要去？”贺兰夫人无奈的抚了抚额，想再次确定他不是一时冲动。

独孤策毅然点头，又道：“燕关不容有失，依儿子的意思，长孙德音为人沉稳多谋，比六叔更合适些，便派他去吧。”

尽管失望，但贺兰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依照以往的样子，谆谆嘱咐了一番：“此去万事小心，切莫冲动行事。抚远城有阿母在，你不用操心。”

独孤策答应着，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贺兰夫人坐在灯下，神色温柔地望着儿子离开的背影，脸上带着恬然的笑。见他回头，只道：“想好了便去做，没什么犹豫的，只是路途遥远，别太焦急。事缓则圆，急难成效，你应当明白的。”

“儿子明白！”独孤策拱手行了个大礼，缓声道，“家家千万照顾好自己。”

贺兰夫人点头，摆手任他离开。

独孤策离开后，贺兰夫人又在灯下枯坐了半宿，久到侍女图兰前来催促了好多次，她仍不为所动。

她隐隐感觉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脑海里辗转了许多旧事，有些是关于先可汗的，有些则更久。草原上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转已过去那么多寒暑，而她也从妙龄少女，蹉跎成现在了迟暮妇人。

年少时也曾幻想过无忧无虑的人生，但那些幻想早就埋葬在了无边血色之中了。

她经历过太多太多杀戮，有些就发生在眼前，甚至有些由她亲手造就。该麻木了吧……

“图兰，你觉得大王是什么样的人？”她突然开口，问身边这个陪着她沉沉浮浮多年的侍女。

图兰看着她，笑意浅浅：“英明神武，颇类摩罗可汗。”

到底跟随她这么多年，她的心事竟被猜的半分不差。

摩罗可汗啊……他的确比宗绪更像摩罗可汗！不单是英明神武，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孤注一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