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有好听的嗓音，甜甜的，带着纯挚与俏皮，就像她的为人一般。可是明影却忽然觉得，她看不透她，或者从未看透过她。

她不知道，一个女子到底有多少蜿蜒的心思，才能将人心算得那样分明，就好像棋盘上的黑白子一般，随意让她摆弄。

“阿芜，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明影不禁问道。

可惜，她没有等到坦白，只等到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小臣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让殿下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你……”

“药凉了，再不送去又该重新熬了。”她笑着，再一次将药盏递到了明影的手中，用一个接近耳语的声音，轻轻道，“殿下放心，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而且都是被高阳王杀掉的，和你不会有半分干系。”

明影惊惶地望着贺兰，手一抖，差点将药洒出来。

贺兰的手覆在明影的手背上，柔软又温暖，好像拥有着无尽的力量。

“殿下，快去吧，小臣一直在你身边，半步都不会离开的。”

明影端起药盏，脚步迟疑，走了几步回身去看，却见贺兰就站在原地，笑着看向自己。记忆中的娇憨女童就这般长大了，风姿绰约，光艳动人，她努力去寻故人的影子，却只在那明亮如星子的眼眸中，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谢氏女郎，你敢和我赛马吗？输了可不许哭……”

“明影，你等着，等我立下军功便去扬州提亲。”

“不过区区几个胡虏，有什么怕的，有我守在宛城，保管他们一只蚂蚁都别想过来。”

明影转过身，不觉红了眼眶。

……

后半夜时，忽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中，崇训宫忽然传来一阵凄然的哭声。那哭声不算凄厉，却在静夜中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人。

过了片刻，丧钟沉沉而响，一声又一声，钝钝地敲醒了整个洛城的人，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宦，无不披衣而起，惊讶地面对着忽然而生的变故。

晋帝慕容桓崩于崇训殿，猝不及防，连遗诏都没有来得及写。

一阵马嘶穿过街巷，径直向着宫中而去，领头的便是陈留王慕容泠。他踏入崇训殿时，崇训殿还处于极度混乱中。内侍宫婢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跑，也不知是在忙乱什么，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床边，不住地磕头求饶，常侍陆安忙得团团转，一面吩咐人去重臣和诸王那里传信，一面又着人料理后事。

此时的内宫，早已没了往日的等级森严、秩序井然。只有榻上的人，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再无往日威严。

他的身边，那个往日端雅无双的皇后就那样安静地跪坐着，安静地仿佛没了生气一般。她的手仍握着皇帝的手，没有松开。宫灯微晃，她眼角的泪缓缓滑落，又很快归于砖石之中，杳无痕迹。

慕容泠下意识地去寻那个熟悉的声影，重重帘幕边，那个女人亦安静地跪着。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衣，容色有些苍白，平日里灵动明媚的眉眼此时就那样耷拉着，像是困了，又像是也随着皇后一起陷入悲伤一般。

慕容泠走过去，弯下腰拉住了她的手。她瑟缩了一下，眨着大眼睛不安地看着自己。

“不要怕，孤在这里。”他的声音一如往日般温柔。

可惜，她像块木头，只是看了一眼，旋即又垂下了眼眸。

慕容泠无奈地笑了一下，挪步离开。

陆安见他已到，谄媚地迎了上来，道：“殿下来了便好，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殿下拿个主意吧。”

拿什么主意，自不必多说，这个陆常侍实在奸猾，丧信都传出去了，还来假惺惺地说这些。要不是如今内外皆在他手中，今夜这样的变故，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陛下可有遗诏？”慕容泠挑眉，试探地问。

陆安怎敢乱说，忙道：“并没有，只是……”

“虽无遗诏，但孤前日认了皇后为母，便属嫡出……”他刻意缓了缓，对那个神色呆木的妇人道，“阿母，儿臣说得可对？”

那女子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殿下，臣只是一个奴婢，这些事又怎敢造次开口呢？目下还是先商量陛下龙体安置之事，更为妥当……”陆安打着哈哈，一副要等宗亲大臣前来的意思。

“哦？”慕容泠冷笑，对他的态度显然不满。

忽然听到角落里那个细细的嗓音，道：“小臣昨日无意听陛下同皇后殿下说过，若他圣体有失，便以陈留王为皇后嗣子，继承大统，奉皇后殿下为太后。”

这一声极柔弱，却如雷霆重音砸在纷乱不安地殿宇中。

慕容泠望着那个娇柔妍媚的身影，满意的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