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帘幕低垂,烛火幽暗,博山炉中烟冷香残,一片死寂。半晌,几声剧烈的咳嗽从帐中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阵痛苦的呻吟。
皇后侍疾在侧,凡事亲力亲为,只让宫人守在帐外。
“陛下,可好些了?”她轻声问到。这些日子她一直侍疾于病榻前,人憔悴了不少。
慕容桓勉力睁开眼睛,想要用枯瘦的手去抚她苍白的面容。
“明影,朕怎么看不见你了。”慕容桓的声音细弱幽微,说一句便喘得不成样子。
明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似怨似哀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杀了她的丈夫,强逼着她留在身边的男人,这个一面将她捧在皇后之位,给了她万千荣宠,却又对她的母国刀兵相见,半分不顾念情意的男人。
“明影,”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为枯竭的气力只能躺在原地喘息,“明影,你是不是在哭?”
他努力地想要触碰,却依旧徒劳无功。额上浸着冰冷的汗珠,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现在也只有病榻残喘的份儿,多少让人觉得凄凉。
明影触了触自己消瘦的脸,那里除了一片冰冷,没有半点泪痕。
她不爱哭,从小就不爱。她原本就是个倔强的女郎,这么多年都没有变。
小时侯,总听人说,阿姊将来是要入宫做皇后的,所以阿姊一直被留在谢家祖宅里,严格教养。她却不一样,她从小被阿父带到江北的军营中,自由自在的长大,阿母也不愿束着她,只说自己也是这般长大的。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许很娇蛮任性。毕竟阿父从没想过让她远嫁,甚至想过寻个人招赘回来。可是她还是远嫁了,很远很远,再也看不到阿父的笑颜,也听不到阿母的唠叨了。
明影忽然觉得很悲哀,却也觉得没有什么惋惜的。
阿父说过,世族绵延百年,非血脉之显贵,乃责任之厚重。若不能承社稷之重、担生民之责,必为天下所弃。
谢家的明影没有辜负阿父阿母的期待,为和平而远嫁,使边境安定数年,让百姓不受流离之苦。
她尽力了……
“明影,朕恐怕不行了,可是朕……真舍不得你……”慕容桓睁着空洞的眼睛,哀哀道,“自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你这么好的女子,为什么不是嫁给我呢?若是你嫁了我,便是想要天上的月,我也能给你摘下来的。”
他自言自语,仿佛回到了当初,他还是太原王,而她是那个乘舟款款而来的女郎。
可她听到的,却是那句舍不得。舍不得,又想如何呢?
明影一哂,目光落在了药盏之上。
“药凉了,妾去让他们再煎一副。”明影挪了挪身子,起身就要离开。
“明影……”身后的人要去捉她,踉跄着向前扑倒,“不要离开朕……”
“不好了,陛下晕倒了!”
明影听到内侍的叫嚷声,不过回头睨了一眼,声音冰冷:“陛下只是累了,乱嚷什么,这般毛躁怎能待在御前!”
随后便有人将内侍拖了出去,殿内旋即重归静谧。
“殿下,药煎好了。”贺兰将药盏奉到明影面前,脸上仍带着恬淡的笑容。今夜发生的一切仿佛没有半分落在她的心上,她只是个看客,而不是九死一生逃离生天的受害者。
浓黑的一碗,散着刺鼻的苦味。
“这药……不是孤方才熬的那一副。”明影皱眉。
“确实不是,殿下那一副药性太烈,太医看了也只会追问究竟是哪里的庸医开得。不像小臣这一副,仍是原来的方子,只是依照太医嘱咐加进去一味望江南子。太医说,陛下中了那妖道的毒,须得用这一味来解。”贺兰声音平静,缓声解释。
“望江南……望江南……听着倒是个好名字。”明影喃喃,“我竟不知,你如今这般精通药理。”
贺兰摇头:“不过是听别人说得罢了。殿下,再不端进去,药就该凉了。”
“阿芜,我还没顾得上问,今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明影没有理会贺兰的催促,反而坐了下来,目光直视着她。
贺兰亦看着明影,应对从容。
“小臣曾经告诉过殿下,小臣身边的环夫人身怀武艺,不过是两个刺客,她能应付的。”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贺兰弯起一个笑容,回道,“不然呢?殿下难道觉得高阳王会用多少气力来对付我……他的眼中钉可是陈留王和殿下呀!”
“的确……阿芜当真聪慧。”
“殿下不用多虑,方才你也听到了,高阳王已经伏诛,所有对殿下不利的人,都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