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锣一鸣,密集的鼓点敲起,最擅花衫的崔枝作刀马旦扮相的出场没有让沈千灯失望,六尺长的雉翎插在头面之上,更衬得戎马半生的梁将军,出手迅疾如霜雷。
这是为沈千灯饯行,同样也是为三更。
满桌佳肴,一壶清酒。
沈千灯为自己斟满一杯。
三更本想劝阻,沈千灯的手却快他一步已经收回酒杯到唇前,她微微低头嗅了酒香,随后捏着酒杯遥敬他,“八珍楼三月独有的桃花酒,只此最后一日,三公子不尝尝,不觉得遗憾吗?”
说罢,沈千灯浅尝一口,露出笑容表示肯定,“清香扑鼻,甜而不腻。”
三更示意沈千灯右手上裹得细布,“公主还有伤在身。”
“小伤何妨。可惜三公子今日没有这个口福了,送酒之人的一番心意落空了。”沈千灯满不在乎,还替三更颇为扼腕一番。
三更瞳孔一缩,“公主这是何意?”
沈千灯瞥了一眼一旁五瓣桃花状的八珍糕,打趣他,“又是桃花模子又是桃花酒,这是三公子哪里的桃花债?”
见三更不语,沈千灯又继续啧啧道:“莫不是薛……”
“薛”字一出,三更的心陡然提起,手指不自觉握紧,来不及思考就矢口否认打断了沈千灯的话,“公主莫要捕风捉影胡乱猜测。”
沈千灯转而又笑,“我说薛家小姐薛行宜,你慌什么,该不是被我说中了?薛家门第高,也不知三公子能不能入薛太尉的眼。”
三更暗中松了一口气。
薛行宜,别说什么莫须有情谊,就是面也不曾见过。
“子虚乌有,公主可别再给坊间增加谈资了。”
沈千灯又斯条慢理饮一杯酒,目光转向台上,没再接话。
戏文经过这么多日的打磨,崔枝没有白费工夫。台上铿锵跌宕,每一段或急或缓的板鼓声都牵动着看客的心弦。
上半折停在两军交战梁将军被前后夹击,处于断绝了粮草补给和没有援军的绝境之中,面临着是投降或者决一死战的两难抉择,钓足了看客的胃口。
崔班主扮刀马旦的第一唱,消息一出,八珍楼里里外外简直一席难求,满堂的叫好之中,沈千灯也为崔枝喝彩。
崔枝没有亲眼目睹过战争,甚至极少踏出梨园,竟能写出如此荡气回肠的戏文,当真担得起《塞下曲》一名,崔班主也非空有皮囊,徒有其表。
崔枝台上的戏谢幕,台下还有一场大戏要唱。
沈千灯佯装不满崔枝再抛头露面在八珍楼登台唱戏没有得到她的准许,大发雷霆几乎要掀了东城四所,然后大张旗鼓得遣散了一众面首。
动静大到生怕东城大街上有一人不知。
“滚回你的戏班子去!”东城四所赵宅的牌匾之下,朱紫的大门,沈千灯从门里跨出来,怒呵一句。
崔枝追出来却连沈千灯的衣角都没摸到,她头也没回上了马车。
崔枝只好躬身道:“恭送长公主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沈千灯给崔家班一行重回梨园找到了合适的解释,本是好意献唱讨公主欢心,反倒触怒了性子阴晴不定的公主,任谁也要同情几分。
只是这样一来,沈千灯的本就不佳的名声又描黑了几笔。崔枝是完全反对这么做的,可拗不过沈千灯执意如此。
沈千灯说名声对她亦是浮云,甚至是枷锁,不如尽早毁掉。
前世她就是为了全端方贤良的名声才选择逃离玉京远嫁,这一世她开始只是听之任之刻意做戏,如今她依旧选择去成安,她要恶名昭著。
三更没有做声,似是理解了沈千灯的用意。
马车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驾车的是槐青,车舆中除了刚刚怒气冲天的沈千灯,还有一个人,三更。
也是这一趟出城,要分道扬镳的两个人。
车上,两人都出奇一致地沉默。
城郊,槐青停了马,沈千灯率先跳下车,三更跟在她身后下来。
沈千灯深吸一口气,郊外呼吸起来都比城中自由。
她扬起一个笑容道:“祝贺三公子挣脱四方樊笼,此后天高海阔,任君畅游。”
三更不知道沈千灯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但是他感受到沈千灯的恣意,这张明媚的脸都生动起来,定然是她十分向往的地方。若说之前是一张旷世的美人图,那如今就是画中人走出来,赋上了灵魂。
“多谢公主一个月的款待。成安再见。”三更也眼底含笑。
“一言为定!”转眼沈千灯已经戴上遮住通身的幂篱,翻身登上了一旁备好的马。
“届时再来找我取你的书。”沈千灯在马上俯身对三更说。
三更没有从东城四所带走沈千灯赠给他的古籍孤本,一来此行携带重物多有不便,恐生变故,二来是也存了私心。
“槐青,回见。”
“殿下一路顺风。”槐青垂首躬身。
“公主一路平安。”三更向沈千灯做揖礼。
“保重。”沈千灯手腕利落挽上缰绳,夹.紧马腹转了个方向,随后马蹄声骤然响起。
“驾——”
三更目送沈千灯策马扬长而去的背影,向前的飞驰带来的风吹起沈千灯身上的幂篱,遥遥望去,不染纤尘,矫若游龙。
迅疾快意,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良久,三更才收回目光。
昨日,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独自踏出东城四所。
他去了八珍楼,找薛行贺。
阁楼最高的雅间里,薛行贺也一直在等他。
两人席桌而坐,薛行贺给三更斟了一杯酒,奉到他面前,“梁王殿下,请。”
“有伤在身,酒我就不喝了,条件我都答应,我要回成安。”
“殿下爽快!”
三更走后薛行贺勾起嘴角独自饮下一大杯酒。
沈千灯的背影渐行渐远,慢慢化作荒野山水画中的一个墨点,槐青也像三更辞别,驾马车回城。
四周一望,顷刻间,只剩下三更一人伫立原地。
和煦的春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袂。
沈千灯贺他挣脱四方樊笼,却不知他将戴上更重的镣铐。
三人踏往不同方向,穆更声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崎岖坎坷,只知道绝非坦途。
但他,何惧一时独行。
-四方城篇完-